第四十二章

董倫靜默著不語。董飛峻吸一口氣,繼續道:「如果父親可以成全這一次,我今後可以在很多事情上都聽從父親的安排。」說完這句話,忍不住一陣彆扭。之前他從未與人談過條件,因此說出這樣的話,忍不住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無恥。特別又是面對父親。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厚著臉皮來跟父親談這樣的條件。

卻聽得董倫輕輕的笑了。「我知道邊城軍中有些人好這一口,你在邊城多年,就算沾染了些這樣的習氣,也算不得什麼大問題。你的事情,我是知曉,也並不介意有些事情你去親自經歷一次。不過,我一直以為你就算再執迷,也應該有清醒的一天。看來我還是高估你了。」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手遞過來一張摺子。「你派人查探定王府的訊息,以為定王府的人會全無感覺?這份摺子尚未遞入內廷,是定王府今日午間專門派人送來的,算是一個警告。」

董飛峻有些疑惑的開啟來看。是一份奏章,要求重查陳傳葛大牢遇刺一案。

這件案子當日裡雖然草草結案,但是諸多疑點及證據猶在,特別是一系列不利於監察司的證據。而且看這份奏章的態度,竟然矛頭直指董飛峻,字字句句都控訴著操控這件構陷案的人就是董飛峻。這件事,扣到誰頭上,都有些說不清。

「子礎,有些事情,你還太嫩。」董倫道,「你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就拿這件案子來說,你真的以為,定王府的人沒有在其間趁機攪水?」他嘆一口氣道:「你自己想想明白。」

董飛峻對他說的話充耳不聞,眼睛卻一直落在奏章上。

這字型,多熟悉啊。

這是不止一次看人提筆書寫過的字型。

甚至可以想象那人是如何提起筆來一字一句的寫成這滿篇滿章的。

這是蘇修明的字。

可是,他為什麼會寫這一份東西?用如此仇恨的語氣,如此尖銳的態度,來寫一篇完全脫離事實的奏章來陷害自己?

董飛峻壓著這一份奏章,一時之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心中一直壓著這件事,直到走出了相府,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多時之後,董飛峻才想起本來去找父親的目的。無論事情如何,應該先找到人,再當面問清楚。回京這幾個月以來的經歷,提醒了董飛峻,不能輕信眼前的事。

但說到找人,且不論剛才還沒有得到父親的同意就被繞到別處,單就定王府已經對此事做出的反應來說,這不是一件很容易辦到的事。定王府已經有所查覺,並且送來了這樣一份並未遞出的奏章作警告,無非就是告訴自己,這件事情到些為止了。

董飛峻輕輕的將手中拿著的奏章放在書房的桌案上,心裡有些煩躁。目前的局勢,頗有一種山窮水盡的模樣。誰知道定王準備將他兒子這樣雪藏多久?也許、直到那個人屈服麼?

那麼,這樣的一份奏章,會是……屈服了麼?

隔了一日,一些小道訊息漸漸的開始流傳。

小道訊息稱,平、定兩王府,其實早就已經暗中結盟。早在新任平王剛剛襲爵,離城之戰以前,兩家就已經私下約定了平王府世子與定王府宣寧郡主的婚事,而目前,兩家正準備商議定王府世子與前平王之女榮華郡主的婚事。

世子都是以後將要承襲爵位的,而世子的正妃,則有可能生下繼承人,從而將血統永遠留下來的。若是真如流言所講,兩家以這樣的換婚形式各自滲透彼此的血統,那麼說不定,結盟一事也是真的。

這樣的訊息,不知道是誰散播出來的,私下裡已經議論得熱火朝天。如果這兩派作如此結盟,那麼以前所有的政治平衡將會被打破,到時候,朝廷裡不知道會出現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董飛峻以前聽蘇修明提過,平王奉淇安有意將侄女說配於他,又聯想起離城之戰的時候,戶政司與兵工司奇怪的合拍以及最初蘇修明前來離城代戶政司傳話一事,覺得隱隱約約看到了些真相。他雖然也知道這兩派的結盟,對於父親一系是很重大的打擊,但是他關注的重點卻似乎並不在此。

基本上可以猜測定王的手段,是先雪藏蘇修明,再為他娶妃。從年紀上來講,這時候正是立室之時;從政治上來講,用這樣的交換婚姻來鞏固結盟,是常用的手段;甚至聽說那平王府榮華郡主端莊嫻雅,連朝廷也曾有意選立為太子之妃,這樣的女子,也是很多人的夢想吧?

其實這以上的種種,是董飛峻最初就考慮過會遇到的問題,因此雖然知道事情會做如此走向,倒也並沒有造成很大的困擾。真正關注的,其實是蘇修明的態度。

為什麼會有這樣一份奏章?

是代表了蘇修明態度的變化,還是另有其情?

董飛峻一向猜不透這個人,到了此時,當然也全無例外。但他覺得,無論如何,沒有見到人,聽到他親口的說法之前,暫時不去理會其他的事。

找人。目前唯一的重點只能是找人。

不過人海茫茫,到底用什麼方法去找呢?

接下來的朝堂之上,因著這個小道訊息,產生了一些很微妙的變化。定王雖然並未出面肯定這個訊息,但他在百官的疑惑之中,接受了裁軍的建議,同時,兵工司也立時遞上奏章,提出了精簡軍隊的具體方案。這樣看起來,似乎是全無異義的附議了戶政司的提案。這份精簡軍隊的方案,幾乎算是無條件的放棄了一些本該屬於定王府的勢力範圍,因此朝廷上下都有些摸不清楚他的意圖。

但是,既然兵工司已經接受了建議,一直對此事拖而未決的監察司就立時變作了事件的中心,只得加緊制定可以令眾人都滿意的方案。於是這幾日以來,董飛峻又陷入了繁雜的公務之中,焦頭爛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