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朝會上,董飛峻第一次見到定王蘇允。
定王看上去不過半百,跟他兒子蘇修明比起來,更威嚴一些,似乎是慣做了王爺,隱隱然帶著一股迫人之勢。就長相而論,蘇修明更像他父親,只是年輕一些罷了。
在大殿外候朝的時候,定王似乎越過被眾多人環繞著的包圍圈打量過董飛峻一眼,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一眼,董飛峻卻覺得心裡格登一下,有一種被審視了的感覺。
朝上爭議最多的,依然是此次變革的方案,戶政司的一方以節省開支共渡難關為名,監察司的一方以目前吏制本來就不夠,並且此中情況複雜,很容易造成整體動盪,朝廷不宜在此本就動盪的時節作這樣的舉動為由,兵工司的一方以目前南遲已經佔領大半個成國,很容易越界攻擊臨水邊界,因此不宜在此時減兵為據,紛紛拉起自己的大旗,為了各自的利益互相攻擊。
最初臨水國政局,本來就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大家各行其是互相制衡,倒也並不相擾。只不過在這樣的平衡中,董、蘇兩派要稍微顯得勢大,而奉氏一派要稍微顯得勢弱一點。現下這個局面,倒像是奉氏意欲削減其他兩派的權,而朝廷也許是出於同樣的原因,站在了奉氏一邊。
其實作為權臣,走到董、蘇兩派的地步,已經算是十分尊榮顯貴,只要不是存心作反,一般都對自己的權勢覺得滿足了,也希望保持著某種平衡。但不想再往上走一回事,旁人要奪又是另一回事,倒也不能說他們就完全不管不顧百姓,只是一下子被要求退讓得太多,再加上分明又透露著一股反對派的氣息,因此對著這明顯是削權的變革方案,是不可能接受的。
基本上這樣的變革,是關係到全國的大事,也不是這麼一時半刻就討論得出結果。據說這樣的爭論已經進行了近一個月,三邊也都各自提出過一些方案,只不過各自的方案都不能為對方所接受,以至於到現在也都還沒有結果。
董飛峻雖然站在堂上,但多數時候有些走神。
如果說蘇修明失蹤一事是定王的意思,那麼他很難自己脫困。他手裡掌握的力量,歸根到底還是定王的力量,這些人不一定會為了他違逆定王。更何況定王在這個時候讓二兒子蘇致月接手這一切,誰知道他有沒有順便警告蘇修明的意思?
目前最重要的,應該是找到人吧?董飛峻想。可是,誰可以去找呢?京城裡自己可以遣動的人,也全都是父親手底下的。當然,父親怎麼可能讓自己遣人出去尋找蘇修明呢?
董飛峻自幼而長,這才算是第一次隱約明白為什麼政場上所見諸人如此熱衷的想要抓到更多的權。也許都是因為權力的大小可以與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程度的相關。試想如果自己擁有與定王抗衡之力,又可以調動各路暗線去查探蘇修明的訊息,那就根本不會出現象現在只是站在這裡什麼也不能做的現象。
朝堂之上爭論依然不斷,直到退朝的時候也沒爭論如什麼東西來。於是國君只得召集重臣貴戚入內書房繼續討論此事,而讓其他官員各自歸職。平王、定王、丞相及三司司正等入了內書房議事。
散朝後董飛峻只得自行回到監察司。
目前最重要的應當是找人。但是,誰可以幫忙找呢?他將在京裡認識的人通通從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認識的人中,除了因父親的關係認得的之外,還有從青軍裡提拔起來後來又調入京中的一些將校,這些人都跟了自己很多年,也許其中有些人會不畏懼父親的態度而幫自己的忙?
無論如何,董飛峻都覺得要試一試這條路。
既然有了努力方向,那就馬上行動。董飛峻立時去拜訪了一些此時在京的舊時部下,託他們打探一下此事。當然,兩人的關係是無論如何不能提及,因此也就沒有說出事由,只是模模糊糊的說有事情需要尋找一下這個人。舊部下們的態度都很熱情,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本來在京裡的人當中,與丁元敏的關係算是最鐵,不過他父親莆山郡王剛剛過世,他還在守孝期,再加上齊肖的事後,兩人根本沒說過話,因此董飛峻也沒有去打擾他。只想著此間事了之後,應該找時間去修補一下兩人的關係。
董飛峻雖然知道要從定王手底下打聽他刻意隱藏的訊息會很難,但是仍然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跟託過的人打聽。然而又過了幾日,還是沒有聽到傳回來的任何一點訊息。
定王府換了二公子出來主事,也沒感覺出來有什麼不一樣,蘇派的官員還是井然有序的做自己的事,整個京城一點兒也沒有因為蘇修明的失蹤有任何議論,董飛峻就連想打聽一點什麼小道訊息都沒有途徑。
若是已經知曉了兩人的事,定王的態度估計是不可能有一絲一毫的軟化的。但最清楚蘇修明下落的人,又只可能是定王府的人。董飛峻曾一度將希望放在這位王府二公子身上,想過是不是能從他這條線上做一些努力?但這麼久以來,這人身邊永遠圍著蘇派的一幫重臣,住的地方又在定王府,並沒有在自己對面的王府別院,想要找一個機會接近他都很困難。
就這樣全無進展的又過了幾日。這天,董飛峻來到城防軍左衛營,這裡有他曾經託過的一箇舊部,他經過此地的時候,便順便來打聽一下訊息。
這個人跟他算是跟得最長時間的,也有近十年了,最初的時候是作為董飛峻的隨衛,然後慢慢提升上來的,一向對董飛峻十分感激。而且他身為城防軍左衛營的營正,訊息的來源也很廣,董飛峻對他是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的。但今日里一部,這人卻支支吾吾的,態度有些奇怪。
董飛峻對這人的性子還算了解,追問了幾句,這人推搪不過,這才隱隱約約的表示,董相派人來打過招呼,說是把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因此,不敢再繼續追查下去了。
原來父親還是私下裡參與了。董飛峻心下一沉。目前這已經是可以想到的最後的路子,若是連這條路子也斷了,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可想?董飛峻站在城防軍左衛營中沉思了一會兒,決定回相府找父親。
董倫依然在書房裡看著一些公文,見兒子走進來,只是抬眼看了看,又低了下去,象是不想理會他。
「父親。」董飛峻喚了一聲。
董倫嗯了一聲,並不抬頭。
「父親想必早已知曉孩兒的事。」董飛峻沉聲道,「不過我還是有話想要對父親說。」
董倫握筆的手頓了一下,嗯了一聲。
「我和景……我和那個人的事,父親也許會覺得是大逆不道,但是我並不認為錯,而且也不會放棄。」董飛峻面對著董倫,始終有一種不能理直氣壯的感覺,明明心中確定了要堅持,此時忽然不知道怎麼表達。他當然不會天真的以為董倫會因為自己的態度而贊同此事,但無論如何,想要明確自己的態度。「我知道父親在阻止我查一些事情……如果父親可以暫時放過這件事,我……」說到這裡,又有些底氣不足,似乎沒有可以用來作為交換的條件。「雖然不願意跟您有什麼衝突,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