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踏入京城的地界,居然也甚為平靜,完全沒有預料中會受到的任何衝擊。董飛峻雖然隱隱覺得不會如此簡單,但平靜總歸來說是個好事,倒也沒有多做糾結。
回京之後立時就要面對諸多繁雜的事務,重新歸職以前,照例還得向朝廷上書表明反省之意,跟代職的同僚交接公務,甚至離京日久,還得回家問父母安。
董飛峻還記得上一次在自己的小院裡被父親撞破了與蘇修明之事,因此回到相府的時候心下還有些不知道如何自處,但董倫當著一大家子人的面,倒是什麼也沒說,甚至連他不告而別自行離京這件事情也沒說什麼,只是淡淡的問了一下行程。董飛峻雖然懷疑父親根本就知道自己的行蹤,但還是不敢說得太詳細,只提及是出門散心。董倫也不置一辭,倒是董母抱怨了幾句,說他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連個招呼也不打。
跟家人吃這一頓飯,氣氛倒也還算和樂。只不過董飛峻不知道董倫是什麼意思,害怕被他單獨留下要求自己與蘇修明立時斷了聯絡,因此剛得飯畢,就託辭要回自己的小院。董倫也不攔他,任他自行離去。只是這樣一來,董飛峻就更摸不透他的意思了。偶爾想想莫非父親並不介意自己倆人的事?但立刻又覺得全無可能,覺得自己想多了。
只隔了兩三日,就是復職的日子。
這一日並非朝日,董飛峻先是依例去宮中謝過恩典,然後再回監察司復職。一路上碰到的同僚,個個都向他道賀,他只得一一拱手還禮。最後去到監察司正杜全義那裡時,已經用了老大半天。
那日里公堂之上自己的行事與態度,先不論公義對錯,無論如何,都讓杜全義十分難堪。並且據說當日的事,讓杜全義負了很大一部分的連帶責任,罰俸減薪,上表述過之類的事情都有。可是杜全義一路走到今天這個地位,也不是白混出來的,臉上的笑容就如同看到了鄰家子侄一般親切,絲毫不見當日事件一點一絲的影子。
這種走到高處的人,大多城府極深。董飛峻看著杜全義的笑臉,心下暗歎一口氣。若是要在官場上混,面子上的活計是第一。哪怕隔著這層臉皮恨不得對方都死絕了,臉上也得擺出一副和善來。這樣的認知,讓董飛峻覺得有些虛偽,但若是不隨大流,又未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太不通人情事故了。
「恭喜董大人了。」面前的杜全義微笑著道。
「不敢。倒是給杜大人添麻煩了。」董飛峻打起精神來應付道。「為了我的失誤,讓杜大人受了如此牽連,我確是心頭不安。」
杜全義呵呵笑了一下,倒是沒繼續說下去,轉開話題道:「董大人回來得正好,目前監察司正是缺人手的時候,有董大人回來幫襯著,就太好不過了。」
監察司最近,的確是有很多事情要忙。
先時因著陳傳葛大牢遇刺以及御史彈劾監察司這兩件案子,有些人受了牽連,也有些人被停職免職。接下來蕪堰河水患,舉國上下共同救助的時候,因為要協調很多地方官員以及調動本地官吏的力量,又從吏政院抽調了一批人手到了災情嚴重的地區。如今那邊的事情尚未完成,朝廷裡又有了新動向。
據說前幾日,戶政司的司正上折,說是由於水患之故,國庫裡出了大量錢糧財物,並且水淹之地今年也是顆粒無收,國家的稅錢想必是不能收的了。但這樣下去,唯恐國庫吃緊,得想辦法。摺子遞進內廷之後,裡面也很快作了批覆,要求戶政司拿出辦法。
於是,一日之後,戶政司的司正又遞進去了厚厚的摺子,洋洋灑灑的列著十多條建議之法,其中「精簡吏制」以及「減裁軍隊」這兩條首當其衝,被認為是最需立時執行以節約國庫支出的兩項建議。
戶政司一向是平王的地盤,這兩條建議,很明顯的指向了掌管吏政的監察司以及掌握軍隊的兵工司,分明就是打壓對方勢力的建議,但是配合著這樣水淹千里,百姓流離的災難背景,竟然讓人不能反駁。
大災之年容易大亂。所以,國家的安撫就顯得尤為重要。受災的百姓本來就人心不穩,若是再遇上什麼憤怒的事情,情緒就很容易失控。在這種時候,戶政司提出這樣的變革方案,倒是一片順應民心,為民解憂之態。所以,雖然明知道對方有打壓自己勢力的意圖,卻不得不至少在表面上表示要執行這一方案,以安定民心。
因此這一段時日里,監察司吏政院都在進行關於「精簡吏制」的一些合議。以表示確實有心來進行這樣的變革。
接下來幾日裡,董飛峻一直都忙於此事。「精簡吏制」這種事,可不是說做就可以做的,就連定一個覺得可行的方案,一群吏政院的官員們都爭吵得面紅耳赤。
董飛峻確實也覺得此方案若是認真的得以執行,也是百姓的一件幸事,所以他為了此事,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以至於直到過了十日,才猛然意識到一個很不對勁的問題。
蘇修明失蹤了。
自那日一別之後,想起來過了這近半個月了,真的是完全沒有聽見過此人的一點訊息,更別說看見這人了。
董飛峻最初的時候想著是不是要避嫌,後來又因為真的是被事務牽著,想著反正京城裡處處耳目,便先讓此事冷上一時?於是也沒有分散注意力去想。但是無論如何,這個人的事情卻是一直在心裡掛著的,因此漸漸的便覺出不對來了。
先是定王回京了。
定王本來按制就應該這個時節回京,再加之董飛峻先前也聽蘇修明提及過,所以雖然聽聞了這個訊息,倒也不覺得十分吃驚。
在定王回京之後出現在眾人視野裡的,卻是定王府的二公子蘇致月。先時一切由蘇修明任命著的職位,此時全都由蘇二公子頂替了下來。不論是朝廷還是百官,似乎都毫不意外也毫不介意這些事情,幾乎無人議論。定王府世子,似乎就這樣消失在眾人的輿論中,像是從來未曾出現過的人一般。
說起來,定王世子出現在京城,本也是毫無徵兆的事,而曇花一現之後離開京城,並且在定王的示意下由其弟接代他先前負責的事務,大家似乎也毫不奇怪。這本來就是定王府內部的事情,別派的人不關心,本派的人不便議。
但董飛峻聽聞這個訊息並且略微思索了之後,卻猛然懵了。
他之前想過很多種狀況,覺得兩人雖然必定會遇到困難,但是隻要兩人同心,一同去面對了就是。但是直到真正面對著這樣的情況,才發現,兩人所需要面對的勢力太龐大,其實根本就無力反抗。
蘇修明的失蹤,必定是定王的意思。
但,董飛峻雖然明白這樣的事實,卻什麼也不能做。
他甚至不知道蘇修明在哪裡。他甚至沒有辦法向任何人訴說以及打聽。他知道如果要反抗強大的反對勢力,一定會很孤立,但是沒想到是孤立至此。只剩自己一個人。
先時裡想過的種種熱血的反抗,但是面對這樣的情況竟然不知道從何反抗起。
自己時時堅定自己的信心決意不會放棄,但是沒想到敵對方只需要毫不在意的用一個小小的動作,就可以讓自己無能為力。
連那人在哪裡也不知道,其他的事情還從何談起?
人海茫茫,從何找起?
甚至……連尋找他的藉口也沒有。
董飛峻瞬時間如同被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直到這種時候,才發現以前想的種種,都太簡單了。
這樣的道路,不僅僅是艱難而已。對方似乎連一個小指頭都沒動過,卻已經無從下腳走起了。
要怎麼辦?接下來要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