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一直能這樣下去。

可是,兩人都不可以背棄自己所屬的立場,必定免不了會有很多不能如意的時候。記得在離城的時候,曾聽蘇修明說過一段話:「所謂身份,於浪蕩子而言,倒真是無上的榮耀;於你我,說不定倒只是桎梏罷了。」現下想起來,果真如此。

兩人這樣的頻繁往來,根本已經瞞不過有心人的耳目,再加上,自己在公堂之上曾表現出那樣的態度。就算別人一時之間想不到兩人真實的關係,也一定會覺得兩人已經可以稱得上是私交極好,有些偏離自己本應屬於的立場了。

很多事情,果真不可以外露。

只不過,以自己的性子,始終不可能做到像蘇修明一樣。想他在公堂之上情緒絲毫不見起伏的表現,任誰都看不清他心下真正的想法。這個人由小自今,果然是受到了不少的磨練。

定王處心積慮的培養出他來,會容忍他發生這樣的事麼?

想到此處,不覺得有些微微心驚。

「我們的一切,都是父輩給的。」蘇修明忽然開口道:「你是不是在想這個?」

董飛峻沒料到他忽然開口,應了一聲,然後問:「你怎麼知道?」

蘇修明輕笑了一下,道:「我希望你在想這個。」

董飛峻轉過頭去看著他,沒想明白他為何這樣說,只得把自己剛剛想過的話說了一遍。蘇修明聽到話題涉及到定王,先是聽著,隔了一陣,才開始說話:「我家兄弟,都是分開幾處養的。自小的時候,我跟三弟景賜兩個人住在榆城。有一天,景賜突然來找我,說他讓一個婢女有孕了。」

董飛峻不知道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只靜靜的聽著,只聽得蘇修明繼續道:「那時候景賜才十三歲,我已經十六,算是成人了。我們家家規極嚴,景賜十分害怕,跑來找我——當時我替他承了下來。」蘇修明說到此處,忽然頓了一下。

「後來呢?」董飛峻不由得問。

「後來我被父王打了個半死。傷好之後的某一天,被家臣帶到一個塘堰邊,我看到了那個婢女的臉。全身綁著,沉在水裡。跟她肚子裡的孩子一起。」

董飛峻忽然覺得全身一陣發涼,不由得緊緊握住了蘇修明的手。身為自小富貴的世家子弟,讓身邊的一個婢女有孕,這是多麼普遍的一件事。一般家裡遇到這樣的情況,大多是將那婢女收房,生下的孩子雖說是庶出,至少他擁有了出生的權利。

如果,帶著自家骨血的孩子都可以溺殺……董飛峻沒有辦法預計兩人將會遇到什麼事。

一陣沉默。

有些話點到即止,都是靈透人,不用再說下去。這樣的路,註定很難,甚至,或許會很短。有些事,其實之前有很多的機會可以避免走到現在這種狀況,不用面對開始,便不會感覺這樣艱難,但,這種事情又怎麼會受理性的控制。

既然如此,那便盡最大的努力,走到儘可能遠的地步吧。

「明日便同去榆城吧。」董飛峻忽然開口道。這一場並不算遠的遠遊,甚至說不定便是兩人可以留下的最後的回憶。

臨水國的制度,分封的藩王定期會回朝,不帶兵丁,隻身在京裡住一段時間,任國君考察。這是開國之初,為了確認藩王的忠誠而制定的規矩。如今雖然藩王的權力已經很大,但表面上還是維持著這樣的制度不曾更改。

三個月後,就是定王的回朝之時。

也許如今定王這邊的毫無動靜,只是在放任自己兒子本性中的一點任性,就如同在離城的時候,給予一切支援讓蘇修明去打那樣一場仗。但,不會沒有期限,不會沒有代價。說不定,定王回朝之日,就是他要收緊口袋的時候。

「恩。」蘇修明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麼話。

董飛峻覺得這樣的感覺很奇特。之前曾想過這樣的場景,覺得一定會有很多話要說,可是真到這個時候,卻不知道可以說什麼了。一時甜蜜,一時擔憂。

整個晚上,直到睡去之前,都是這樣的感受。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想來是早已起身。董飛峻自己在寢房裡整理了一下,然後才跨出門去準備找人。

寢房出去,只有唯一的一條路。是經過正廳。

然而正廳裡,此時卻有人在說話。

董飛峻覺得有些奇怪。僕從昨日已經被打發回自己家去了。誰會在正廳裡說話?一邊疑惑,一邊靠近了去聽。但是,待到分辨明白這兩個交談的人的時候,卻一時愣在那裡,不知道做何反應。

兩個聲音,一個是蘇修明。這不奇怪,昨夜他就是在這裡過的夜。

但另一個,是董倫。

前面的話隔得遠了聽不清楚,等到靠近到可以聽清的距離的時候,正聽得蘇修明笑道:「董相何出此言?」

從門縫裡看過去,蘇修明的頭髮有些微亂,斜靠在太師椅上,含著笑,卻隱隱然透著一股子慵懶的氣息。再細看,因著昨夜衣衫是亂丟成一團的緣故,此刻穿上可以看出有些皺。甚至,這人的下唇還有點腫。不知道為何,雖然兩人是在正廳裡坐著交談,董飛峻卻忍不住要想到四個字——捉姦在床。

正想著,董倫說話了:「世子清晨出現在犬子房內,難道不是一個很好的談資?」

董飛峻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便繼續湊過去一點聽。只聽得蘇修明很快的接下來道:「董相的意思,莫非是覺得此事可以做什麼文章?」他不等董倫回答,繼續道:「董相是聰明人,應該明白形勢。要知道,我父王有五個兒子,董相您呢?」

董飛峻隱約有點明白了。大約是父親今晨來,撞破了自己的事,想以此跟蘇修明談什麼條件?想到此處,不由得心下有些惶然。昨日里才確定了心意,才這麼短的時間,已經就要開始面對波折了麼?

「如此逆子,便不認也罷。以這樣一個忤逆的兒子,換蘇允一個傾注了十幾年心血的兒子,倒也很值。」董倫的話語很淡漠。董飛峻雖然明白兩人的一問一答,看似平淡,其實都是在尋找對方的弱點,但是父親的話聽在耳中,還是覺得一陣心寒。

「董相謬讚。」蘇修明輕笑。「不過,董相若是真作如此之想,就不會說這麼多了。大家都是明白人,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