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修明坐在桌前,桌上的紙用鎮紙壓得整整齊齊,而他提著毛筆,正在專心寫著什麼。見到有人進來,抬起頭望了一眼,然後跟他點了點頭,又低下去繼續寫字。
似乎,兩人初見時,也是這樣的場景。一時間,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重疊了。
董飛峻沒有打擾他,抬步走了進去。
打量這間屋子,似乎是一間獨立的屋子,並沒有跟同僚們在一起。董飛峻自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就見蘇修明停了筆,隨意的將剛才正在寫著的紙取出來揉成一團,丟進身邊的紙簍中,站起來道:「我去拿卷宗。」說罷起身去了內室。出來的時候,他抱了一大摞線裝的文書,董飛峻起身接過一半,兩個人將文書放在桌案上。
董飛峻坐下身來,慢慢翻開來看。這裡有陳傳葛的個人資料、經手的每一件工程的資料、還有在蕪堰河工程裡所涉及的重要人員的資料。董飛峻一邊看一邊問:「世子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
蘇修明微笑:「你真想知道?」
董飛峻抬起頭來,道:「你們應該更瞭解他。」
蘇修明慢慢的道:「說實話……陳傳葛這個人,毛病不少。若不是看在他能力也不錯的份上,不會做到這麼久。只不過……」他用指尖輕輕的敲了敲桌面,「私扣一千五百兩,我卻不相信他有這個膽子。」
「這麼說。」董飛峻思索道:「你覺得其中有內情?」
「不好說。」蘇修明望著那一摞卷宗,道:「這就有勞董大人來查了。」
董飛峻摸不清他話裡是什麼意思。據自己瞭解,陳傳葛也算是蘇派裡比較重要的官員,在兵工司工政院做了十幾年的官,現在定王府的態度,是準備保呢,還是不保呢?從內心裡講,董飛峻希望稟公辦事。但似乎,若是因此跟眼前的人起衝突的話,雖然自己仍然會堅持原則,可是總覺得,不願意如此。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裡,董飛峻靜靜的翻看卷宗,而蘇修明則取出一張白紙繼續寫字。
從眼前這些資料裡,暫時還看不出來有什麼。陳傳葛這個人,好酒貪杯、耽於美色,有時候也佔佔公家的小便宜,不過,從手中掌握的資料來看,這麼多年來這個人所經手的工程,確實是經受了考驗的。並且,除了蕪堰河,其他地方都沒聽說過他剋扣銀錢的事。
莫非真的另有內情?董飛峻微皺著眉,抬起頭來。卻見對面那人正用眼望著自己。四目對望,那人也不轉開視線,大大方方的問:「董大人看出什麼線索了?」
董飛峻搖頭:「慚愧,暫時還看不出來。」
蘇修明笑道:「無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看了看房裡的沙漏,道:「午間了,不如由董大人做東,一起吃飯?」
董飛峻想了想,合上卷宗道:「不過,我對京城不熟悉,可不知道去哪兒。」
蘇修明站起身道:「其實,我也不熟悉。」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東西,「董大人不會捨不得銀子吧?」
董飛峻笑了笑,道:「世子說笑了。」
兩人走出兵工司的側門,果然已經日正中天了。
這一片是官衙的所在地,沒有可以解決溫飽問題的地方,兩人便順著一條大道一直往前走。此時大街上正是人來人往最多的時候。兩人混在人群中,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試圖尋找一個生意比較好的飯館子。
由於兩人都對京城不熟悉,便只能選擇相信別人的選擇——生意興隆的地方,應該味道不錯。
然而,還沒選到覺得滿意的地方,前面的道路就被一群圍觀的人堵死了。眾人們都伸著頭向前,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兩人覺得好奇,對望了一眼之後擠進人群中。
「冤枉啊,大人。」擠得近了些,能隱約的聽到婦人的哭聲,「請大人為民婦的兒子申冤啊……」
被攔住的是不知道哪一位同僚,大約是因為穿著朝服的緣故,被喊冤的人攔住了。繼續靠得近了些,只聽得那被攔住的官員表示這件事情不屬於他的職權範圍,讓喊冤的人去刑政院。可是喊冤的婦人似乎是聽不明白,只是一個勁兒的拉著那官員的袍角不放他走。
那官員似乎也好脾氣,況且大庭廣眾之下也不便於推開婦人,解釋她又聽不懂,場面這才一時僵持了下來。
董飛峻身為監察司的官員,遇到這種事情似乎不能躲開,便排開人群走了出去。場中被拉住的官員見到他,像是鬆了一口氣,道:「有董大人在此,再好不過了。」說罷低頭對那拉住自己袍角的婦人道:「這位是董大人,你有什麼冤屈就對董大人講吧。」
董飛峻對這名在朝堂上遇見過,很臉熟但是叫不出名字的同僚點頭,道:「這裡就交給我吧。」
那婦人聽到這些話,抬起頭來向兩人望了望,她見董飛峻未穿朝服,顯得有些不怎麼相信,但是既然那穿了朝服的官員都如此說了,倒也遲疑的放開了拉著別人官袍的手,在地上爬了兩步,撲到董飛峻腳邊,哭道:「請大人為民婦的兒子主持公道啊……」
董飛峻蹲下身去,安撫道:「你先別哭,有什麼事情好好說。你兒子怎麼了?」
婦人抽泣道:「小兒十六歲便參軍,幾年來一直規規矩矩的,月前忽然軍中來人,說我兒子在軍中鬥毆殺人,犯了死罪。大人,民婦的兒子,一直是自己看著長大的,民婦知道他絕不會殺人。」
董飛峻心想,衝動殺人,這種事情也難免,這婦人救子心切,這種話倒不一定信,隨口問了一句道:「這位大嬸,你兒子在哪裡參軍?我讓人問上一問。」
婦人道:「他自參軍之後,就一直在離城。」
離城?董飛峻微怔了一下,這麼巧?「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婦人哭道:「夫家姓關,孩子就叫關毅。」
「關毅?」董飛峻不由得重複了一句。那孩子倒真是認得的。文質彬彬的一個孩子。因為年紀還小,又顯得文弱,他還特別安排那孩子在離城裡做一些文書性的工作,幾乎沒有安排上過戰場。這孩子真會殺人?董飛峻不由得真正疑惑了起來。
那婦人還伏在地上哭,董飛峻拉他道:「大嬸你先起來。」他考慮著,先把這婦人安置下來,回頭再看看有沒有相關的卷宗報備。可是,暫時安置到哪裡呢?這個時候他忽然想到,剛才自己是跟蘇修明同來,準備一起去尋個館子解決吃飯問題的,轉過頭再去看人群中,蘇修明已經不在剛才那裡了。四顧了一下,那個人真不見了。
等不及先走了?董飛峻微皺下眉,看著面前哭花了臉的婦人,輕輕的籲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