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歷491年春臨水國都·列城
初春的京城,還帶著一種春寒的微冷。這一年的春天,因為邊境的這場大勝,臨水國君大封功臣。青軍總將董飛峻調回京城,升任從二品的監察司司鑑,他原本是正三品,升任從二品,以官品來說,算是小升了半級。同時,接任青軍總將一職的,是原青軍副將齊肖。
接到調任令的那一天,董飛峻收拾了一下東西,拒絕了眾人的相送,獨自踏上了歸途。他知道,回京本來就是遲早的事。如果不是與成國的這一場戰爭,兩三個月前就應該回去了。當然,如果不是與成國的這一場戰爭,也不會發生後來這許多事。
臨水國的政場格局是這樣的:丞相之下,設三司,分別為戶政司、兵工司、監察司。顧名思義,戶政司主要進行全國人丁、錢財、糧草的管理排程;兵工司則是徵調兵馬及各種工程的修築管理;監察司則進行官員的選拔任命、考績與調配。每個司設司正一名,正二品,其副手為司鑑,從二品;司內根據具體的政務,下設具體的院,各自設立行政長官,司其職能。
董飛峻回京之後,先回丞相府與家人團聚。自從軍以來,雖然每隔幾年都按規定回京述職,但總的來說,與家人還是聚少離多。這一次,他準備先在家裡住一上段時間,再考慮京城裡找地方買一間宅子的事,畢竟以後可能就要在京里長住了,成年男子不可能永遠住在父親的家裡。
離家多年,似乎只在一轉眼間。可是,弟妹們卻都長大了。二弟飛雲今年都二十了,剛剛行過冠禮,也算是成年了。三妹飛棋也已十四,眼看著就要長成一個大姑娘了。
按照慣例,上朝謝恩必須要在抵達京城的第二天之內。因此,董飛峻回京之後,匆匆的便去吏政院的裁造坊裁製朝服。吏政院屬於監察司下屬,對於新來的長官的需求,當然是卯足了力氣去完成。能夠討長官一個好,當然最佳,至不濟,也不要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免得日後成為穿小鞋的原因。
量好了尺寸以後,裁造坊的掌吏恭敬的表示會立馬派人趕製然後送去府上,董飛峻當然也沒有留在那裡給人添不自在的心情,於是稱謝出門。倒把那名掌吏嚇得不輕,一直惶恐的說不敢不敢。
列城比起離城來講,繁榮度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畢竟是一個國家的京城。城內都是平整的碎石路,不會有馬車馳過捲起塵土飛揚的現象。房屋的佈局也有專門的規劃,平民與大戶人家的居住區也都有劃分。京城裡的商鋪都很成規模,畢竟是達官貴人最集中的一個地方。
董飛峻離京很久,很多地方的格局都已經變了。此時無事,便在京城裡溜躂了起來。他此時初回京城,幾乎沒有人認識他,因此走街串巷,也沒引起別人多少注意。
這一片是大戶人家的居住區,幾乎每一家都有獨立的小院,董飛峻本有心在京城買一處宅子,便特別留意了一下這些院子的門板上有沒有貼出紅色的「稅院」等招貼字樣。
轉過一個拐角,走進一條巷子,光景忽然一時間明亮了起來。這邊是一片靠著水塘的獨立小院的群落,進巷的那間院子,門還半開著,滿院的迎春花正在打苞。董飛峻轉頭看了看,居然正好看到旁邊的院門上貼著招貼,顯示著主人有賣屋的意向。
他對這一片的光景很是中意,便敲門問訊。出來回答的是個老僕,說此地本是一位京官的住所,前一段日子這位京官外放,這才不得已準備賣了京城的院子。
董飛峻覺得很奇怪。這一片的風光,以他剛才走街串巷的經驗,應該算是比較優美的,而且這院子的價格又很公道,怎麼會還沒賣出去?問了問老僕,老僕也支支吾吾的不肯說。
不過他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大約是聽到門口的交談,背後的院門被人開啟了。董飛峻下意識的回頭望了一眼,忽然覺得右手的指尖不自覺的收縮了一下。
真是巧了。這個人,竟然是熟人。
「……」
「果真是你啊。司鑑大人。」那個人一字一頓的念出「司鑑大人」這四個字,「我還以為聽錯了。」
「世子。」這個人如今的身份,已經還原為定王府世子了。以前叫慣了的「蘇副將」,得改口了。「何以在此?」
「定王府在京城的別院。」那人指了指身後的院子,「怎麼,你不知道?」
「原來如此。」董飛峻點頭。怪不得對面的院子賣不出去。想來定王府一系的人因為害怕被抓到小辮子,都不敢住到這個少主子旁邊來,至於其他兩派,撇清關係還來不及,哪裡還敢靠近來住?
「怎麼?司鑑大人要買宅子?」那人的態度溫和,語氣親切,根本就是像在面對一個老朋友。似乎感覺比在離城的時候還要平易近人一些。
「是啊。」董飛峻也試圖讓自己顯得更不在意一些。「世子有什麼好的建議?」
「就那院子不錯。」蘇修明指了指對面。
「多謝。」董飛峻點頭。
「既然碰到了,也算有緣。司鑑大人若有空閒,便請進來小坐一會兒如何?」蘇修明依在門口,微勾著唇角道。
董飛峻怔了一下。「也好。」他轉過身來跟對面院子的老僕詢問了一下買宅子的具體事宜,然後才跟著蘇修明走進去。一邊走,還一邊輕輕用指甲抓了一下手心。會痛呀?真奇怪了,難道這就是對政敵的態度?
隨著他走進院子,董飛峻一邊著打量這裡的佈置。
這間小院佔地並不算寬,只有兩進。外間的廂房想必住的便是僕役下人,裡間的主樓才是主人的休憩之所。
「請進。」跨進主廳,蘇修明招呼道。似乎是因為在自己家的原因,他比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顯得更隨意了些。
董飛峻環顧四周,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懸於對面的牆壁正中的那一把斷弓。斷裂的地方只有一根細細的纏線連著,固定在牆上。他的眼神不由得在上面多停留了一會兒。
「就是這個。」蘇修明知道他想到了什麼,也不多說,吩咐僕人斟茶。「估摸著你大約就是這兩天回京,就算今日未曾碰見,改日也是要登門拜訪的。」
「世子客氣了。」董飛峻答道。他明明記得,回京之前,兩個人還是不冷不淡的關係,怎麼回京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倒不是客氣。」蘇修明接過僕人遞過來的茶,「請坐。」
董飛峻歸家的時候,也聽父親簡單的說過如今朝局的狀況。蘇修明回京之後,便由定王向國君上摺子,奏請讓兒子入兵工司一事。這個人以後是要襲定王爵的,當然不會在乎是否在朝中任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定王準備讓兒子熟悉自家地盤裡的事,作以後接班的打算。
蘇修明最初從未在京城裡公開活動過,此時一回京,公開身份,眾人把收集到的情況一整理,才發現這個人居然同時在永軍跟青軍中都呆過,並且身份、威望還不低。
讓這樣的人再去管理軍隊,是一個危險的訊號。特別是,對反對派來說。於是,朝中除了定王一脈的人,都反對再讓這個人去兵工司的軍政院,作為妥協,則同意了將他安排在同屬兵工司管理之下的工政院,管理一些工程的修築。
定王府一派,似乎對這樣的結果也預設了。只不過,最近工政院幾乎無事可做,聽說這個人便天天窩在家裡不出門,沒見他幾時去過工政院。
細看之下,果然神色比起在離城之時好了很多。董飛峻打量著他。看來真是養得不錯。
「我聽說一個訊息,所以,正準備跟董大人知會一聲,沒想到這麼快就碰到了。真是巧。」蘇修明手裡提著蓋碗,以碗沿撥著飄浮的茶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