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無常這句話,真是太正確也沒有了。
無論如何,都是一個可敬的敵手。董飛峻吩咐剛才躲在屋內的居民們去找一口棺材。
一天之前,無論如何想不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當最終的戰火熄滅在離城外牆之下,幾個人又重新聚首於離城議事廳的時候,多少都帶著一種慶幸的心情。事情在這種絕路之下,又從一個意想不到的出口逢生,想起來,還是隱約覺得有些後怕。
這一場戰爭雖然完結,但還有一些林林總總後續的事務。比如停戰協議的簽訂,俘虜的放還,以及,送回楊維林的屍身。
很多成軍的兵士當場就落淚了。這些在戰場上拼殺流血絕不皺眉的人,忽然間哭成一片。是啊。這個人對所有成軍來說,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啊。
董飛峻默默的看著成軍被放還的俘虜護送著運載棺材的板車出城。那些人走得那樣沉重,似乎連人生的希望也都變成了一片灰暗。
他搖了搖頭,轉過身來,卻見蘇修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也望著那個方向。
「……」董飛峻一時似乎想不到措辭,對於白天的那一點衝動,心裡一直掛著,現下想起來,當時的確是失去冷靜了。「抱歉……我……」
「將軍不用介意。」蘇修明卻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各人心中,自有信仰。並不是為了取勝,就可以放棄無辜的平民。將軍你沒有錯。是我這一步走得太險了。」
董飛峻倒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反而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將軍其實……」蘇修明頓了頓,道:「很難得。」
董飛峻忽然覺得心內升起了一絲感動。他一直含著的一種懷愧的心情,忽然間就在對方一兩句話中消散了。
「今天晚上,有慶功宴吧?」蘇修明突然問。
「嗯?」董飛峻情緒上一時還沒轉過來,「哦,是啊,怎麼了。」
「想跟大家敬一杯酒。」蘇修明道:「仗打完了,我就該回去了。」
「這麼快?」董飛峻不由自主的跟了一句,但是被蘇修明看了一眼之後,忽然覺得自己問得有些奇怪。
蘇修明看了他一眼之後又笑了:「這是我跟家裡的交換條件。你看,不管是當初來的成軍也好,朝廷的援軍也好,物資也好,都不過是為了放任我最後的一次任性而已,不是沒有限度的。就像曾經那把弓一樣,有些東西,尤其是我執念的東西,更要折斷。」
「什麼時候走?」董飛峻不知道這個時候是應該說兩句寬慰的話還是怎麼樣,想了一會兒,才問出一個話題。
「不知道。」蘇修明道。「不過,感覺真奇怪。你看我們現在還並肩站在這裡說話,回去之後,就是政敵了。」
是啊,回去之後,就是政敵了。
也許,值得慶幸的便是,連朋友也還沒來得及開始做。
「幸好目前還不是。」董飛峻轉過頭面對那人,微笑道:「今天晚上的慶功宴,就順便也為你送別吧。」
晚間的慶功宴,總體來講還算是氣氛融洽。董飛峻坐在主座上,看著那人端著酒杯微笑著一個一個接著的敬酒。
其實他也活得很辛苦吧?董飛峻不由得想。放棄了執念,還剩下什麼呢?因為要平衡心態,所以必須做到不受任何事情的影響嗎?道理是這樣說沒錯,可是……
他站起身來,走出廳去。
走得遠了,觥籌交錯的聲音漸漸的小了一些。
夜晚的離城很冷,特別是對剛從溫暖的地方走出來的董飛峻而言。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不知道為什麼,似乎不願意再回去參加那場宴會了。他負著手在空曠的黑暗裡走了兩步,覺得冷,乾脆便回將軍府去了。
換好了居衣在廳裡坐著,忽然看到了昨日里用過還沒來得及收撿的文房四寶,像是覺得有點興趣了似的拿過來,擺在書案上。
鋪開紙,研好墨,蘸滿了,卻不知道寫什麼。
離城。他想了想,提起筆寫了個「離」字。
「將軍。」門外有僕人的聲音:「蘇府派人送來東西。」
東西?什麼東西?董飛峻放下筆,道:「拿起來。」
兩個人抬進來一個長盒子。包著錦緞。是當初送弓給蘇修明的時候的盒子。董飛峻讓他們放在案上,走過去開啟。那把「落日」長弓果然靜靜的躺在裡面。
董飛峻沉默了半晌,關上盒子,抱起來便出去了。
等到出了門,才開始思索自己出門的原因。其實自己還是覺得,這把弓應該送給那個人吧,不管以後是不是政敵的身份。
走到蘇府門口的時候,門緊閉著。董飛峻敲了敲,忽然想起來,不知道蘇修明從慶功宴上回來沒有。正欲轉身走開。門卻被人從裡面開啟了。
「將軍?」開門的是蘇宅的僕人:「您有事嗎?」
「蘇副將回來了沒有?」董飛峻問。
「蘇副將已經走了,怎麼,您不知道嗎?」
「……走了?去哪兒了?」
「說是回京啊。這才剛走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剛才回來就是讓我們明天都散了的……將軍有事找他,現在去追應該還追得上。」
「……沒事。不用了。」董飛峻退了兩步,看著僕人關上了門。
就這樣連夜走了嗎。送還這把弓就是告別了嗎。
董飛峻默默的看著蘇宅的大門。
漆黑的大門緊閉著。
董飛峻忽然覺得心內絞動著一種情緒。
一種很熟悉,明明知道怎麼形容卻似乎不怎麼敢相信的情緒。
那居然是一種強烈的……
悵然若失。
原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不管有沒有來得及開始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