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氣,比晚間清爽很多。微涼的微風拂過城牆,偶爾將城頭的旗幟帶起來飄動。守城的兵士們站在牆頭紋絲不動。
董飛峻早上起身之後,還是將一身的盔甲穿戴整齊,決定上城頭去看看。他雖然受了傷,但是還沒到妨礙行動的地步,在目前離城這樣的關鍵時刻,這樣的傷,也沒有矯情到非要躺在家裡休養的地步。
城頭上的守軍,明顯的比前幾日少了很多。董飛峻才登上城牆,就看到那個人熟悉的背影。
腳步頓了頓,還是向著那個背影走過去了。
「將軍?」像是聽到了腳步,那人回過頭來。「將軍還是不放心這裡?」
「在家裡空等,還不如過來看看。」董飛峻解釋道:「你覺得,楊維林會按照我們設想的攻城麼?」
蘇修明笑道:「不知道。那要看他怎麼想了。」看了看董飛峻的臉色,他繼續道:「我早說過,這個計劃,風險很大。」
「現在已經進行到這裡,也就這樣吧。」不可有什麼計劃可以保證百分之百成功的,只能說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況且,也不可能永遠只做沒風險的事。
「是。將軍倒是看得開。」蘇修明轉過頭去看向成營方向。「現在就只能賭,他不會放過這次機會。他這個人如此自負,應該……」話還沒說完,忽然便聽到敵營方向傳來的擂鼓聲。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
看來,似乎是成軍的攻城訊號。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兩人的心中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
「你覺得,楊維林是否真的相信了我們的佈置?」雖然達成了最初的目的,卻似乎又來得太容易了,董飛峻不由得開口詢問。
蘇修明側著頭想了想,「我不知道他猜到了哪些東西,現在沒有辦法判斷他的想法。」
以謀略對敵,有時候就是要面對這樣的場景,你算我,我算你,大家心裡都有自己的底牌。可是,要如何知道對方的動向,是中計,還是另有安排呢?自己的底牌是不是已經被對方知曉,自己的舉動會不會在對方的眼中就像小醜跳樑,都無從知道。
「應戰。」董飛峻轉頭對身後的兵士吩咐。兵士們開始把原先存放於箭樓的一些守城器械搬出來。
從城頭上看到,已經能夠看到不遠處揚起的塵灰,成軍已經在逼近了。
「按原計劃吧。」蘇修明抿著唇。「不過,萬一失敗的話,離城可真的沒救了。」
「我早有這樣的覺悟。」董飛峻靜靜的道:「現在也不能回頭了。」
成軍在一柱香的時間內到達了離城。因為配合這個計劃,離城外的防線也撤了回來,所以他們暢通無阻的一路前行。
從城下黑壓壓的人頭數來看,幾乎是傾巢而出。
不過,雖然是預料中的效果,卻還是不能判斷楊維林是中計還是演戲。這個人,不像常人那麼容易猜測。
對於攻擊離城,雙方都是交過手的了,很有經驗。一開始就打得難解難分。成軍的雲梯、衝撞車、投石機、火炮什麼的都毫無保留的通通用上了,而離城在休整的這段時間內所做的投擲用的火磚、還有專門用於攻擊爬到雲梯頂端敵軍的懸櫃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除了這些東西,以乾草做引子,加上硝石、硫磺、狼毒、砒霜、草頭烏、芭豆等材料填充的燃燒就會產生大量毒煙的毒火彈,因為昨日的效果很好,所以蘇修明也讓人連夜趕製了一批。
清晨的寧靜,一下子就被這樣慘烈的場景劃破了。
撞擊聲、爆炸聲、喊殺聲、慘叫聲。各種各樣的聲響混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壓抑著的難受的情緒。只有不去想這一切,機械的執行自己的任務,才可以暫時逃離開這種感覺。
眼睛看到的是戰友或者敵人的屍體,耳朵聽到的是巨大的爆破或是喊叫的聲音,鼻子聞到的是火藥或是血腥的氣味。這樣的環境,真實的死亡與即將死亡的環境,才是每個人最難以承受的。
董飛峻仍然堅持守在城頭抗敵。他左手雖然暫時不能使力,但是在離城的關鍵時刻,作為主將,是必須要守在這裡的。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連生死都已經不懼了,又何懼這小小的一點傷。
蘇修明在方便弓箭兵施展的箭樓內,這時候看不到他。不知道離城這樣,應該堅持多久。
成軍密密麻麻的順著牆頭的雲梯爬了上來。在接近城牆的時候,因為牆頭青軍的拼死抵抗以及身邊的懸櫃中刺出來的刀劍的阻隔,進展並不順利,但是成軍有一個很大的優勢在於,人多。他們只需要採一刻不停的採取疲勞戰術,想信守城的青軍很快就會支援不了。
就算是一個再精壯的小夥子,可以砍人一刀,十刀,甚至一百刀,可是以後呢?不可能毫無疲累的砍上一整天吧?
日頭漸漸的從稀薄的雲層中露出臉來,本來是一個難得的冬日暖陽。
「將軍,城牆裂口了!」
「將軍,第七隊快守不住了!」
「將軍……」
「將軍……」
分守各處的隊長副隊長們一個接一個的跑來報告情況,董飛峻一邊應敵一邊安排人員過去救急。成軍的攻擊分散於各處,所以守城的青軍由於人少,好像到處都已經告急,頗有一種捉襟見肘的感覺。
漸漸的,日頭已經移到了將近中天的位置,陽光投射在離城的城牆之上,拉出長長的兩軍交戰的混亂人影。
混戰到這個時刻,雙方都有了一定的折損。
成軍開始的時候未見過懸櫃這種東西,雲梯上的兵士一時間被挑落下去的很多,懸櫃四周都是木板,又不方便還擊。可慢慢的,他們似乎是找到了對付這種東西的竅門,學會撿一些來不及點燃便丟去城下的火磚,在接近懸櫃的時候點燃丟進去。
也幸好他們本身並沒有製作這樣的火磚,只能撿一些來用,不然,可能死傷可能會更厲害。
懸櫃的防守線失效之後,爬上城頭來的成軍變得多了起來。告急的地方也更多了。董飛峻感覺到現在排程兵力已經開始吃力了。因為手上的兵力太少,而需要防守的地方如此之多。他剛剛指派了最後一個閒置的機動隊去增援一處被成軍打破防線的城頭時後,看到蘇修明從離他不遠的一座箭樓裡退出來,向自己這邊走過來。
「將軍,城門快被撞破了。」負責守住北門城門的隊長上來報告。
「我知道了。」董飛峻點點頭,猶豫著應該調哪裡的人過去增援。各處的形勢都差不多,這個時候都離不得人。
「將軍,怎麼了?」蘇修明走過來,見他微皺著眉,問道。
「城門快守不住了。」董飛峻應道。
蘇修明沉吟了一下,道:「差不多了。我們應該去進行一些準備了。」
「現在?」董飛峻疑惑:「會不會太快了?」
「看這個形勢,破城也就是遲早的事,楊維林一向自負,這會兒不會起疑心的。」
董飛峻想了想,對那名守在身邊等命令的隊長道:「你們再支撐一下吧。」待那隊長領命跑開,才轉向蘇修明道:「走吧。」
離城內的一座兩層高的小閣樓內。蘇修明站在窗前向外看了看,轉過頭來對董飛峻道:「這裡視線果然不錯。」
「嗯。」董飛峻點頭,這座小樓的地勢本來就高,再加上樓上的閣樓,這種高度幾乎可以看清楚整個城內的情況。放眼望去,城的四周到處都是升騰而起的煙霧。而城內卻是一片寂靜。百姓們早就得到通知,這個時候也都躲在自己的房內,沒有一個人出來活動。整座離城之內,竟然是靜悄悄的一片死寂,與城牆邊的聲響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蘇修明輕輕的用手敲擊著窗欞,發出有節奏的「扣扣」聲。
城牆處青軍在拼死的抵抗,他們卻躲在這裡等待。這樣沉寂的場面讓董飛峻覺得有些不安。「楊維林,會進城嗎?」
「應該會進。他不是一個躲在後方的人。」蘇修明轉過身來,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那一絲不安感。「將軍害怕失敗嗎?」
「只是不願意。」董飛峻道。
「那麼,將軍現在已經做好了面對失敗的打算了嗎?」
董飛峻看了他一眼,卻不回答他的話:「你來離城的時候,做好了面對失敗的打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