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方案說來可行,但其實執行起來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在裡面,那就是,如何引得楊維林主動前來攻城。
楊維林並不是傻瓜,他既然已經考慮到自己人數上不佔優勢而造勢讓離城守軍主動出城,而目前的形勢上又對他有利,他不會蠢到放棄目前已有的優勢,而採取攻城的行動。
唯一可以利用的,便是成軍的軍心。
楊維林固然厲害,但是並不代表他手下的每一個兵士都可以明白形勢,體會他的用心。一般,軍隊裡,大多數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小夥子。他們很多人不識字,沒念過一天書,他們有的,只是一腔熱血於勇猛。這樣的人,思想單純,易於管理,卻也易於鼓動。只要能讓他們產生攻城的念頭,楊維林無論如何也必須對此做出應對的。
要想鼓動他們攻城,最快速的方法,莫過於激起他們的憤怒。
而要激起他們的憤怒,最直接的方法,莫過於挑釁。
兩人對望一眼,心中都大體有了個數。
有目標,總比沒有目標好。董飛峻覺得心中似乎鬆了一股勁,提起酒壺來斟滿了酒。
蘇修明默默的看著他斟酒的動作不說話。
董飛峻抬起頭來,見對方望著自己,不由得道:「怎麼?」
蘇修明微笑搖頭。「將軍十六歲之前,可是在京中生活的?」
「確是如此,怎麼了?」
「光看將軍斟酒的動作,很難想象是軍中之人。」
董飛峻先是回想了一下自己斟酒的動作,然後笑了。那是小時候學習的貴族式的斟酒的動作。「的確是過於文雅了。」從軍之前,好歹算是大家子弟,有一些從小就養成的生活習慣,這麼多年還是改變不了的。
蘇修明提起酒壺來,用同樣的方式給自己斟滿了酒,放下手裡的酒壺,微微猶豫了一下,道:「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問將軍的意思。」
「哦?」董飛峻有點感興趣的看著他:「請問。」
「如果,真到了最危險的關頭,將軍會不會棄城退守?」
「棄城退守?」董飛峻重複了一遍。
「嗯。」蘇修明點頭:「與其與之硬拼,不如保留實力,以圖再戰?」
董飛峻想了想,搖頭道:「我絕不會棄城逃走。」
蘇修明看了他半晌,忽然轉開話題道:「不知道將軍可有時候聽我講一個故事。」
董飛峻笑道:「副將好興致啊,請講。」
「我以前,跟將軍提過,年少時那張弓的事?」
董飛峻點頭:「是啊,你說有一次回家,發現被人折成兩段掛在牆上。」
「是我父王。」蘇修明淡淡的道。
董飛峻微詫:「為何?」精習射箭,又不是壞事,何以定王蘇允竟然不準。
蘇修明道:「是啊,我當時也覺得很奇怪,還曾經很生氣的去找父王理論。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我不應該學習這些。」
「哦?那要學習什麼?」
「他說我應該學習——」蘇修明微頓了一下:「王者之道。」
董飛峻似有所悟,沒有開口。
「執念,會讓人看不到全域性。」蘇修明結論道:「將軍是從京城出來的,最終也將會回到京城去。離城此地,當保,但是,並非是死守才是保。以退為進,也是一種很好的方式。」他看了看董飛峻,見對方表情沒什麼變化,繼續道:「將軍現在,可有棄城退守的打算了?」
董飛峻緩緩的道:「副將是認為,離城必定守不住了?」不是剛才還在討論要怎麼鼓動楊維林來攻城麼?話題一下子也跳太遠了。
蘇修明笑道:「那倒沒有。只不過,我需要知道將軍的態度,才可以決定以後的打算。畢竟,將軍的態度就是整個青軍的態度。」
董飛峻道:「我不會棄城逃走。」
蘇修明微挑了下眉,沒有說話。
董飛峻繼續道:「我的職責就是鎮守此城。離城百姓,數十年來都供養著此地的青軍將士們,青軍也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候拋棄他們,把他們交到敵人的手上。我相信全體青軍將士,都願意與離城共存亡。副將的話,雖然有道理,可是,請原諒我們有我們的堅持。這就是青軍的態度。」
蘇修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提起手邊的酒杯一飲而盡,道:「青軍的態度,我知道了。」
第二日,離城內的高階將領便開始商議派人去成軍陣地挑釁一事。最後一致認為,離城守軍暫時按兵不動,且讓城外的工事內的青軍每天出去成軍陣地騷擾一次。
能成功挑釁對面的成軍,是一個方面的期望,還有一個期望,就是希望成國內部對楊維林這種極其緩慢的、耗時耗力耗錢財的方式出現反對的聲音,以達到迫使其主動進攻的可能。
不出所料,連日來,派出去的青軍雖然每天去成軍的陣地騷擾,嘲笑,漫罵,但楊維林對他們並不予理會。偶爾派出一隊兵來將他們打退,卻也並不追擊。
離城諸將雖有些氣餒,可是畢竟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很多時候,一種明知道無望的結果,會以一種緩慢的方式,消耗著反抗者的意志。
離城中,開始瀰漫著一種聽天由命似的惶然。
董飛峻去找蘇修明商量對策的時候,卻發現蘇修明領著一隊兵士在做木工活。
「將軍。」見到他,蘇修明跟他打招呼。
「副將這是在做什麼?」他指著這一隊人問道。
「都是些守城的工具。」蘇修明解釋,「這個是懸櫃,卡在城牆之上,專門用於攻擊爬上城頭來的敵軍。」
「懸櫃?」董飛峻蹲下身去仔細觀察,見是一個只有一大一小兩個方洞的大木櫃子,小方洞的位置正好在眼睛處,大方洞的位置在肩膀處。
「卡在城牆之上吊於城外,可以很方便的攻擊雲梯上的成軍。」蘇修明道。
董飛峻點點頭,道:「副將,我有話要跟你說。」
蘇修明看了看周圍的兵士,知道這裡人多嘴雜,瞭然的點點頭,道:「好,那我們邊走邊說。」
「楊維林這幾日,毫無動靜,不像是要攻城的樣子。」兩人走出做木工活的房子,董飛峻先開口道:「這件事情,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副將瞭解楊維林,可有什麼激怒他的法子?」
「激怒他?」蘇修明微偏過頭想了想:「激怒這個人不容易,不過激怒他手下的兵士應該很容易啊。」
「這幾日來,也曾派兵過去騷擾對方的軍隊,成效好像也不大啊。」
蘇修明轉開眼去,道:「其實有些方法倒是很有成效,不過,我擔心將軍不願意做。」
董飛峻奇道:「我為何不願意做?」
「比如像是……」蘇修明輕輕的道:「對敵軍的屍體……」他話說了一半,卻又收住了。
不過董飛峻卻是聽明白了。
折辱敵軍的屍體。
他這一生之中,的確是未曾做過這樣的事。
雖然,那的確是挑起敵方憤怒情緒最好的方法。
「這種事,引起的後續問題太大了。」他低下聲音來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