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四進來的時候,蘇修明將放在床頭的一些傳訊煙花交與了他。那些傳訊煙花是特製的,一旦升空之後,就算是在白日,也能在十數里外被看見,想必城外應有定王府的人接應,將資訊一段一段的傳送出去,這也與每隔數十里便設立一個的烽火臺是同樣的原理。羅四接過傳訊煙花後,蘇修明又附在他耳邊說了一些話,想必是細作的名字,只見羅四微微點頭後,便向董飛峻行禮而出。
董飛峻看著羅四的背影,心中想道,這孩子這麼快便已得到蘇修明的信任了麼?
蘇修明見他的眼神一直望著羅四,微笑道:「將軍覺得這孩子怎麼樣?」
董飛峻回過頭來道:「年紀輕輕,便有膽識有本事,挺不錯的一個孩子。」他的眼神轉過蘇修明胸前的時候,忽然怔道:「副將,你……」
蘇修明見他如此,低下頭去看,原來剛才勉強自己下床,胸口的傷口大約是裂開了,有血水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中衣,而自己傷口一直很痛,反倒感覺不出來是否裂開了。
「現在不用隱瞞訊息了,還是請個大夫來看看傷吧?」董飛峻建議道。
蘇修明微笑道:「小傷,不礙事。」說罷從床邊的矮櫃裡找出傷藥布條等,自己拉開中衣,解開裹傷的白布,只見白皙的肌膚上面,醜陋的暗黑色傷口在那裡張牙舞爪。
董飛峻不由得為這種反差微皺了一下眉。他見蘇修明給自己上藥極不順手,目前兩人又是在「合作」的階段下,自己若是不幫上一幫,倒顯得奇怪了,於是走上前兩步去接他手中的藥瓶。
蘇修明見他來接,倒也沒有拒絕,順手就把藥瓶遞給了他。
董飛峻接過來,熟練的用白布擦拭了傷口的血汙,再灑上藥粉包裹好。他見蘇修明一直對自己的傷不甚上心,隨口道:「副將若是想在沙場上與楊維林一決雌雄,就當好好養傷才是。」
蘇修明先是一怔,隨及微笑。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不怎麼適合一直打起心神來說客套話,不知怎麼的便道:「自從軍以來,我還是第一次受這樣重的傷。」
董飛峻也不明白怎麼話題突然就變得這麼家常了,但覺得不搭話也不大好,於是便接了一句道:「副將從軍,也很有一段日子了吧?」
「……今年便是第八個年頭。」蘇修明忽然也覺得話題有些偏離了方向,但同樣本著不失禮的原則回了一句。被這樣一提,一時間想起了當年在永軍裡的種種,不由得有些感嘆道:「聽說將軍這十二年裡,由小兵一路升至如今的地位,現下想來,的確是不容易。」
董飛峻似乎也被勾起了回憶,接話道:「其實有的時候,倒是真的分不清楚,這一路走來,是因為自己的緣故,還是因為父親。」
他這麼一說,同為權臣之子的蘇修明也不由得微微點頭表示同感。
然而他點頭之後,兩人對望一眼,忽然就覺得有些詫異。
兩人突然想到,從來未曾在這種平和而詭異的交談環境中談過這種比較深入的話題,然後就有些疑惑,到底是怎麼變成這麼詭異的談話局面的呢?
場面便冷了一下。董飛峻默不作聲的把傷藥與布條等物放回原處。
蘇修明於是對董飛峻幫忙上藥一事稱謝,董飛峻則表示不用放在心上。
重新客套一番,董飛峻告辭出門。
出門之後他便找到丁元敏,詢問派人出城求援兵一事。丁元敏表示聽了羅四所傳達的蘇修明的話之後,就讓羅四去聯絡過那個細作。不過為了慎重起見,還是派了三十個武藝高超也極有膽色的人,趁夜按原定計劃從各個方向朝城外衝。
董飛峻原也不怎麼相信單憑一個細作就可以成事,此時聽了丁元敏的話才放下了心。
等把這一堆事情處理完結之後,天已經黑透了。濃郁的夜來香味撲鼻。
夜晚的離城,還是一如既往的黑暗。
董飛峻緩緩的漫步回府。
現在洵城的希望,就在於蘇修明的三萬援軍。
離城的希望,在於先得到竟州等地的新兵八千人,這樣離城總共就能撐上七日,然後在這七日之內,得到蘇修明的幫助,爭取到朝廷其他地方的援軍。
這樣想著,他不由得有些失笑。怎麼,希望竟然就寄託在蘇修明一個人身上了麼?
他搖了搖頭,重新把目前的局勢與解決的辦法梳理了一遍,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會這麼順利麼?畢竟,對手可是楊維林。
到達自己家門口的時候,羅四正立在那裡,見到董飛峻回來,羅四便向他稟報了跟細作聯絡過的事情,表示已經成功的聯絡到了細作,將徵召援軍的訊息傳出去了。此事董飛峻已從丁元敏那裡知道了個大概,便點頭表示知曉。
他對羅四這個少年本身也有一定的欣賞,這幾日在抵抗成軍的進攻中,又是羅四領軍出城反擊,出其不意之下斬敵偏將,小挫了成軍的銳氣。對這樣的苗子,董飛峻一向是愛護有加的。他簡單的詢問了一下這一日里羅四代蘇修明主守西門的種種情況,又重新親口對他斬敵偏將一事加以讚賞。
羅四畢竟人尚年輕,掩不住臉上的表情,藉著門口燈籠的光,能夠清清楚楚的看見這個小夥子興奮的神色。
董飛峻看著他,不由得想起了當年的自己。想當年自己初入軍時,也是這樣的富有激情,一點小功小勞就足以讓自己欣喜不已的度過數日。
想到這裡他忽然又想起剛才與蘇修明的一段差一點便談起了彼此過往的對話。
到底是為什麼那場對話會變得那樣深入的呢?
一絲寒風吹過來,他清醒了一下,對羅四微笑道:「我這裡沒什麼事了,你做自己的事去吧。」
第二天過得甚為平靜。平素裡幾乎每日都能見到的成國攻城軍今日不知為什麼完全很平靜,站在城上向外看,對面的成營靜悄悄的,偶爾見到一兩個出帳生火做飯的伙頭軍。
清晨、午間、傍晚的三次例行巡防,都不見成軍有什麼異狀,董飛峻便令守城的青軍就地休息。
從蘇修明受傷開始算起,這已經是第二日。也就是說,必須在接下來的三日之內得到竟州的八千援軍,否剛離城將在三日內被攻破。
晨間的時候他詢問過丁元敏,說是派出去的三十個人之中,有二十五個當場死在了成軍的刀箭下,卻有五個衝出了成軍的包圍——至少,陣前未見屍體。也就是說,若是算上蘇修明所提供的「細作」,至少有六個人在試圖向那邊傳遞訊息。
而洵城那邊一直沒有訊息。因為離城已經被成軍重重包圍,就算有什麼訊息也傳不進來。
過了一個夜間,成軍還是毫無動靜。清晨,董飛峻因為醒得比較早,便來到城牆之上巡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