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不過如此

方太太怎麼都想不明白,不過她懂基本的道理,也算是聽進去了。

方涵掛了電話,不免回憶往事。

她離婚的時候恨死了前夫,巴不得將他和小三大卸八塊,在孩子們面前說了他許多的不好。她盡情發洩對男人的不滿意,沒注意到孩子們的反應。結果某日,已經懂事的孩子實在忍不下去,對著她連番懟起來。她才恍然,這一段婚姻裡受傷害的,不僅僅她一個而已。可知道卻還是晚了,傷害已經造成,孩子的感情再無法恢復到從前,很乾脆地選擇了出國讀書,遠離他們這一對糟糕的父母。

方涵其實是後悔的,但也不好意思對旁人說,只好在經濟上對孩子們大方。

然而午夜夢迴,她真的寧願不要男人也不想孩子們受傷。

推己及人,方涵雖然樂得看賀雲舒的熱鬧,但到底還是有幾分良心在。

這個人情,便送她好了。

賀雲舒不知道自己陰差陽錯間承了別人的情,她只是在掛了他電話後催促莊勤。

「你和簡東那邊加快進度啊。」

「怎麼了?」莊勤問?

「怕有變卦。」

方洲在電話裡那種不穩定的狀態,她是第一次見。當然不會自戀到認為他愛上了她,只是深刻地理解,養一條狗六年也有感情,何況是個還算滿意的太太?

人在受傷後,氣憤和衝動是必然的,也最容易後悔。

普通人後悔都要鬧幾個彆扭,何況方洲?他有的是辦法,也有的是能力折騰她。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莊勤的好訊息,以及不見他,不去觸碰他的傷口,讓他冷靜下來。

賀雲舒開始有點遺憾了,怎麼就沒想著去弄一個醫生給下的診斷書呢?將她的病寫得嚴重些,最好是垂死掙扎那種,放藥盒子裡一起。

所以,人的身體和精神過於強悍,某些時候也是要吃虧的。

方洲確實按不下去腦子裡不斷翻湧的各種想法,他本來就不是什麼真正循規蹈矩的人,二十出頭被丟商場上去和各路人精打交道,要不是挖空心思耍混和做事,怎麼會有今天?

他默算時間,估摸著方涵見完賀雲舒,卻沒電話來,心中就有數了。

方涵應該是確定了賀雲舒要離婚的堅決,無話可說,也不願來給他壞訊息。

他一個人躺在巨大的雙人床上,看著房間,總覺得空蕩蕩。明明傢俱沒有少,但就是哪兒都不對。床上沒賀雲舒的枕頭了,貴妃榻上沒抱枕了,衣架上沒有她各種零碎的絲巾或者小皮包了。連味道都不對,她在房間裡走的時候,那種暖洋洋的香氣,徹底消失了。

方洲躺不住,開了床頭櫃,翻出一疊照片來。

二十二的賀雲舒戴著學士帽子;二十一的賀雲舒笑得肆無忌憚;二十歲的賀雲舒抱著書本往學校裡走;十九歲的她站在大學門口四顧茫然;十八歲的她坐在教室裡,頭被山一樣的書堆遮蓋了大半;十七歲的她一身性感的短打,在太陽下面奔跑;十六歲的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沒有。

方洲拿著那張最老舊的照片,看了許久許久。

她當時一定是在看他。

可他那個時候在做什麼呢?

剛上大學,什麼都好玩,但也挺惦記平城的一切。

趙立夏不喜歡他老是去車場,也不喜歡他滿身汽油味,更不喜歡他手上沾的漆黑機油。

每次去了後,她就會生氣,然而他也不會哄,就是冷戰和吵架。她要吵便吵,要鬧便鬧,女人好像都是此種性格,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當,也無須改變什麼。每次吵鬧之後,他該吃喝吃喝,該玩耍玩耍,趙立夏總會主動來求和。

方駿說這樣是不行的,顯得一點也不愛她。

方洲就會問,怎麼就不是愛了呢?就她一個女朋友,除了抽菸喝酒開車之外的事全聽她的,她要什麼給什麼,怎麼就不是愛了?

他和她青梅竹馬,從不隱藏,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天生一對。高中的時候,明目張膽到老師都無可奈何,畢業後所有人都祝福,他覺得這不是愛那是什麼呢?

「可是她不開心啊。」方駿說,「喜歡你的人太多了。」

方洲就沒辦法了,他總不能限制別人主動喜歡他。

「你不知道,女人要的都是刻骨銘心。」

方洲不知道怎麼才算刻骨銘心,但他知道承諾給了一個女人就可以是一輩子。

如果趙立夏沒意見,他當然可以和她白頭偕老。

可是,當方家出現問題,方老先生中風躺在醫院,他不得不中斷同她一起出國的計劃後,她卻不願意了。

儘管她說過許多次愛,但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突然變得吝嗇了。

她給的理由也很合理,「方洲,我沒你想的那麼強,沒辦法陪你扛下一整個家的事。」

好吧,方洲接受了。

大男人從不乞求,挺著脊樑也能獨撐,沒什麼了不起。

愛情這樣狗屁的玩意兒,不過是錦上的花,水中的月。如果錦繡燒了,湖水乾了,愛情就沒了。

方洲更願意要的,是一塊錦。

他端詳了那照片上的賀雲舒許久,伸手去摸了一下那張滿是稚氣的臉。

賀雲舒啊賀雲舒,本性那麼無法無天的賀雲舒,明明是一塊錦,卻偏想要花。

方洲直接給了她花,她又嫌棄那玩意不是他親自繡出來的,紅口白牙沒誠意。

若是別的什麼女人如此鑽牛角尖,他勢必沒耐心奉陪。

方洲知道好歹,要錦不難,買花更容易,可錦花兩全十難有一。他很幸運地擁有過,就絕對不想失去,更無法忍耐失去之後換一個人的將就。

如果,親自繡一朵花可換回一塊錦,他沒什麼不可以。

方洲衡量來去,賬算了又算,終於算得清楚。

婚可以離,家不能散,老婆更是不能丟的。

於是,他再睡不著,起床開車,走一趟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