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跪在沙發前,跪了近一個鐘頭才等到蔣叔睡醒午覺下樓。廳裡鋪著地毯,膝頭並不痛,只是跪久了腿有些麻。他低著頭,望著地毯上繁複的針織花紋,不看人也不做聲。
「……送你去臺灣的事你也知道了,」蔣叔發過脾氣,順著臺階緩了語氣,「這也是為你好。不單是送你過去避風頭,更是讓你跟九爺學學怎麼做事。這幾年我和你大嫂都當你是乾兒子,把你慣地不象話,最後還要送到別人那裡去管教,真是……」
dan聽見這話,心裡嘲諷地笑了下。他想起林子華也跟他說過,「算算我們也認識了兩年。我當你是朋友,也是兄弟。我們不是把你一個人扔進洪幫,必要的時候哪怕斷了這條線也要你平平安安回來。」
但他們不是他的親人,他兩個姐姐都在美國,爸媽早就成了渣、化了灰,只剩黑白相片嵌在灰濛濛的大理石上,無論他說什麼都只笑著看著他。
五年前爸媽一夜之間去世,daniel和姐姐姐夫回港參加喪禮,第一次見到蔣叔。蔣叔只說是父親的老朋友,半個字沒提他家與洪幫的關係。dan雖然從未聽爸提過這個人,但想到自己六歲就被送去美國和姐姐一起唸書,也沒怎麼奇怪。直到守過頭七,他留下來處理家裡的房產,晚姐姐兩週回美國,在機場莫名其妙被海關請進檢查室,見到了林子華。
林子華把警方的驗屍報告遞到他眼前,「死因是窒息,不是單純的煤氣中毒。你父親的公司背景也不單純,據我們掌握的資料看,是為洪幫洗錢的機構之一。我說這麼多,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還要不要回美國,你自己決定。」
於是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為什麼他還那麼小爸媽就把三個孩子都送到美國,卻屢次拒絕姐姐嫁人後要接他們來美國團聚的建議。為什麼小時放假回家時爸曾摸著他的頭嘆氣,等到他念大學,自己決定要念建築,本以為會因為家裡開公司遭到反對,電話打回香港,爸卻莫名欣慰地說,「你有自己想走的路,這很好。」
dan選擇留下來,秘密進入警校,兩年封閉地訓練,在警方安排下扮作剛回港,主動找到蔣叔,進入洪幫。
他同蔣叔講的理由是大學畢業後搬家,偶然在父親的遺物中發現粘在書內頁的光碟,裡面有公司的賬目,找做會計師的二姐看過,發現不對頭。他覺得父母死地不明不白,回港找偵探社調查了蔣叔的背景,希望他給他一個交代。
dan的資料有警方幫忙作假,但他也不知道這番話蔣叔會信多少。不過林sir說,半真半假的謊話才更逼真。
蔣叔似未懷疑他,對他講出始末,只說當年是誰下的手他們也沒有查清,愧對他九泉之下的父母。雖感慨本不願將他拉下這灘渾水,但也將他留在了洪幫,三年來對他多加照顧,慢慢看重他果決心狠,一步步把幫裡的事情交給他,卻也看似不經意地感嘆道,「阿dan啊,你同我第一次見你時比,實在變得厲害。」
dan是變了,不由得他不變。時間過去,連他自己也漸漸辨不清心裡的念頭。只是為了報仇麼?查下去才知道線索早就模糊不清,似招魂的幡旗,黑夜裡鬼影綽綽的一抹白,如同他的心,一日比一日暗沉,一日比一日混沌。
其實那時他本可以不同警方合作,直接找上蔣叔,或許還能來及揪住一些蛛絲馬跡。可那時林sir對他說,「daniel,我不知道你父親當初有沒有選擇,但是你有。你可以選擇當一個差,或者一個賊。」
他們都不會是他的親人,無論他們說地多麼好。現在只有他一個人跪在蔣叔家的客廳裡,低頭望著地毯上枝葉糾葛的花紋,滿目深深淺淺地紫紅。
他早想明白,有他父母的事情硌在那兒,蔣叔不會十分信他。別人看來他同蔣叔親厚,卻不知那是他對蔣叔還有用處。而他在洪幫的路,註定只能走這麼多。至於林sir怎麼想,又信他多少,他更是不在乎了。
「你可以選擇當一個差,或者一個賊。」
「還要不要回美國,你自己決定。」
「你有自己想走的路,這很好。」
時光倒轉,一句句話飄飄蕩蕩地從深處浮上來,這似乎是他自己選的路。
但他還能怎麼選呢?
無非是利用與被利用,他是他們的棋子,他們也是他的。
只是他們謹慎地步步為營,他卻舉手茫然。
早在多年前的那個夜,他的人生就不由他選擇地,朝向一團混沌的未來直衝過去,再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