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寶貝

聽見腳步聲,李復青轉頭看去,目光掃到那雙緊緊握在一起的手時,眼裡的火苗晃了一晃。

「你來了。」李復青看著俞彧,擠出點微笑。

俞彧把蓮舟擋在身後。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李復青,他看起來文質彬彬,但職業的嗅覺告訴俞彧這是個危險的人。

而在李復青的腦海裡,已經存下無數俞彧的影像,他一直在暗處觀察俞彧。

對李復青而言,俞彧和其他人不同,他身上有種初生牛犢般的無畏,不論如何警告、暗示,他都只會一股腦衝過來,與其說厭棄他這樣不怕死的「莽夫」,不如說是忌憚。

俞彧把另一隻手從衣袋裡抽出來:「你好,我想找你聊聊關於蓮舟的事。」

李復青點點頭,摘下眼鏡,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方灰色眼鏡布細細擦拭:「我知道,你們兩個想在一起。」

他把眼鏡戴上,走近俞彧:「男歡女愛,兩廂情願,我不怪你們。」

蓮舟站在俞彧身後,被李復青看了一眼,只覺得天氣忽然間冷了幾度,禁不住渾身顫抖。

李復青太熟悉蓮舟這雙戰戰兢兢的眼睛了,他忍不住有些愉悅:「蓮舟,幫我們衝杯熱茶好嗎?我和俞彧聊一聊。」

俞彧回頭看一眼蓮舟,向她露出微笑:「不會有事的。」

蓮舟鬆開俞彧的手,向廚房走去,每走一步心裡的悔恨就加深一尺,她隱約覺得自己做了一個無法挽回的決定。

院落裡兩人站著,俞彧開門見山:「你是紅蓮詩社的人?」

李復青推了推眼鏡,眉目帶笑:「你來找我是為了姜蓮舟,還是為了你自己。」

「為我自己。」俞彧掀開針織帽一角,露出額頭的傷,「這個應該不是意外吧,挺厲害的,我想加入你們。」

空中重新落下鹽粒般的雨霧,李復青明亮的鏡片又蒙上一層水珠:「可以幫你引薦,一個小時後有個集會,你要是想進詩社,就和我走,但是姜蓮舟不能參加。」

俞彧晃晃手裡的車鑰匙,兩人並肩向門外去。

廚房裡升騰起白氣,蓮舟把開水潦草衝進茶壺裡,提著壺飛快走出來看,院子裡空無一人,她跑到門前,俞彧停在路口的車也不見了。

蓮舟順手把茶壺放在門口,連忙給俞彧打電話,但他一直沒有接,再打李復青的電話,已經關機了。

整個城市的冷忽然都傾瀉在蓮舟身上,她呼吸困難,抓著手機茫然立在門前。

「你回來了?你老公的傷養好了嗎?」附近餐廳的老闆娘看見蓮舟站在雨裡,朝她喊道。

「啊,是的。」蓮舟回過神來。

「下著雨呢,進屋去吧。」老闆娘說著離開了。

蓮舟鎖上客棧門,駕車駛向雪域小區。

13棟附近沒有看到俞彧租的那輛黑色大眾。小區的停車場有兩層,蓮舟一個車位一個車位地找過去,到底也沒找到,她又從最後一個位置開始往前找。

後頭來了一輛車,見蓮舟走走停停,竄稀般毫無節奏但絡繹不絕地放開鳴笛。

蓮舟嘴一撇,掉了幾粒淚珠,努力睜開眼慢吞吞把車挪開。

姜蓮舟,你幹了什麼好事——她在心底罵了一句,熄火坐在車裡放聲大哭。

午後雨停了,一聲悶雷響徹長空,路人露出不安的表情。

蓮舟在一顆高大冷杉下坐了一會兒,拾起破碎一地的自己,第四次返回客棧。

這一次她沒有撲空,俞彧的車停在客棧大門口,堵著門,草屑紅泥裹滿車輪。

門推不開,蓮舟用力拍了幾下,李復青開啟門把她拖進去,重新扣上門閂。

看到眼前的場景,蓮舟渾身癱軟,跪坐在滿是紅泥腳印的青石板上。

俞彧趴在地上紋絲不動,淤泥滿身,像一條被捏死在田裡的泥鰍,他身旁有薄薄一片泥水流淌,一條紅血絲蜿蜒其中,在末尾處散開成一汪紅池。

李復青的眼鏡碎了一塊,嘴角帶血,衣服雖然溼了,但乾淨整齊。他站在蓮舟跟前,皮鞋沒粘泥,只有一點草屑。

毆打俞彧的人不是李復青,他只是遠遠看著他們把他按在泥裡。一陣抽象的劇痛從心口湧上來,蓮舟頭暈目眩,雙手撐在花壇邊上乾嘔。

李復青揪住蓮舟乾澀的頭髮,把她的臉揚起來:「你好好看看他,我特地帶回來給你看的。」

蓮舟忍住淚,渾身顫抖:「你答應過我不傷害他。」

「是他找死。」李復青眼裡那抹微笑終於褪去了,「你別裝得好像有多在乎他,他只是你的玩具,你還不明白嗎?你以為和他在一起,你就是聖潔的,偉大的,哦,你幹過的骯髒事都他媽不算數了。」

李復青臉色漲得通紅,他跪坐在蓮舟面前,用力掐住她雙肩:「從你殺死周予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從前的姜蓮舟了,那之後的你,是我,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給你的生命。」

即使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變態,李復青心裡也有變異的柔軟一角,蓮舟嗅到了嫉妒的刺鼻味道。

她面帶譏諷,冷冷看著李復青:「我不偉大,也不聖潔,我跟你一樣噁心。」她說著拉開外套拉鏈,扯開衣領,那片雪白皮膚上,紫紅的吻痕從鎖骨向下隱匿。

「那你和我算什麼?」李復青眼眶泛紅,「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苟合。」蓮舟露出冷笑,「生肉和刀的關係。」

青筋暴突的手抬起來,最終沒落下,李復青像個被大人欺負的三歲小孩,眼睛含淚,咬牙切齒:「你答錯了。」

他揪住蓮舟衣領,把她拽起來,一路拖到房間。蓮舟像被抽去靈魂般任他擺佈。

李復青從抽屜裡拿出剪刀,把她的長髮一把一把剪落,他扯痛了她,但她沒做聲。

只幾分鐘,蓮舟的長髮落了一身,她呆坐著。李復青扔掉剪刀,坐在床沿,陷入沉默。

蓮舟望著他的側影,嘴唇張了張又合上。

李復青察覺她的欲言又止,轉過臉來看她:「你想說什麼。」

他左眼下有一行淚痕,蓮舟抹掉自己臉上的淚:「我報警了,他們應該快到了。」

那聲驚雷在李復青心裡轟鳴,他愣了片刻,從蓮舟身上摸出手機:她在進門前發了報警簡訊。

李復青把手機塞進自己衣袋,拽起蓮舟向屋外走。

十分鐘後,蓮青庭拉起警戒線。

俞彧被人抬上擔架,進入救護車前,他隱隱找回一點意識,望了眼湛藍的天。

蓮舟……他在心裡呼喚著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