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零碎夢續,早晨十點鐘馬路車聲、人聲擁進窗來,蓮舟夢見自己在曠野中自燃,火光燒亮黑暗,一個女人用木棍敲她被燒得裸露的肱骨。
蓮舟向李復青求救,但他越走越遠。
蓮舟大驚失色,哭喊著驚醒,現實世界裡有人正在敲她房門。
天是朦朧的灰色,一點天光從窗簾的紡織的縫隙中隱約透出來。蓮舟一躍而起,踮腳走到門邊從貓眼向外看,一個穿酒店制服的陌生女孩正站在門前。
「有事嗎?」蓮舟問。
「您好。」她說,「我是來給您送水果的。」
「我沒有買水果。」
「這是包含在房費套餐裡的。」
蓮舟猶豫片刻,問她:「有什麼水果?」
那頭答道:「有冰糖心蘋果,冬桃……還有酸奶。」
蓮舟仔細分辨門外的人,確認那張大圓臉和龍雲結相去甚遠,於是把門拉開了一道縫,一隻男人的手探進來卡在門縫裡:「是我。」
蓮舟開啟門。
俞彧穿黑色衝鋒衣,戴著一頂黑色針織帽,把額頭的傷遮住了,兩隻亮亮的眼睛壓在帽沿下。
蓮舟看向服務員,服務員看了一眼俞彧,俞彧示意她先離開。
蓮舟向走廊裡看了一眼,關上門,扣上鉸鏈。昨夜沒洗澡護膚,頭皮和臉皮都乾燥發癢,想來應該不太好看,蓮舟喝了半瓶水,坐在床沿低下頭用長髮遮住臉,從側面看只露出一個高挺的鼻子。
蓮舟還沒從那場噩夢裡找回身體,她的喘息聲在房間裡飄散,雙肩隨呼吸起起伏伏,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只穿著內衣褲,皮膚肆意暴露在冰涼空氣裡。
第一次見姜蓮舟,那一陣悸動穿過俞彧時,她也是這樣像一隻被夜雨淋溼毛髮、紅眼白毛的兔子。
俞彧咬了咬下唇,在床的一角坐下,目光環視房間:「你在躲誰?」
蓮舟搖搖頭:「沒誰。」
俞彧說:「別怕,我會保護你。」
蓮舟鼻子一酸,眼淚簌簌落下來。她從未直面自己需要依靠的情緒,但她對李復青多少有點怨恨,她沒想到他那麼輕易就把自己拋下了。
聽見眼淚打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聲音,俞彧才知道蓮舟哭了。
他湊過去,猶豫了一會兒,撈起被子把她攬住了:「沒事啦。」俞彧抱她的手握成拳,不敢落在她胸前。
像冰袋融化在熱水中,蓮舟僵硬的身體漸漸變得柔軟,她癱在俞彧懷裡哭了半晌,那點愁緒煙波慢慢被淚衝散了。蓮舟抬起朦朧淚眼看俞彧,他早晨颳了鬍子,臉上還有一圈淡淡的青。
他的味道,他溫柔明亮的眼睛,他身上永遠散發的溫熱,是蓮舟曾經願意放棄生命去接近的東西,現在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羽絨棉。
舟用手撐起身子,把柔軟的唇瓣印在他下巴上。
俞彧向後躲了一下,蓮舟追上去,像只八爪魚把他釘在床上。
「蓮舟。」俞彧低聲說。
她的長睫毛被淚浸成一簇一簇,眼睛化成一片迷茫霧氣,俞彧看不清她眼底想說的話,他側過臉想躲開。
蓮舟捧住他的臉,像渴極的貓遇到了水,貪婪掠奪起來。
空調一直開著,房間裡的空氣越發燥熱,他們不知滿足地在羽絨被裡流連,又和被子交纏著翻落到地上。
那一葉窗簾從未拉開,昏暗中時間走得很慢,最後在一聲嚶嚀中,俞彧的大手把蓮舟的五指緊緊扣住。
蓮舟吻了俞彧,靠在他胸前喘息,她的長髮溼漉漉披在身上。
俞彧輕撫蓮舟的鬢角:「你帶我去找他吧。」
「找誰?」
「軟禁你的那個人。」
蓮舟的目光仍怔怔的,似乎俞彧的話並未觸動到她:「沒有軟禁。他只是比較極端,我不想你和他接觸,會刺激到他的。」
俞彧捧著蓮舟的臉,低頭看她:「他是紅蓮詩社的人吧,你是嗎?」
看見蓮舟迷惘的表情,俞彧換了一個問題:「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你們是不是因為周予的死認識的?」
一絲溼髮捲曲在唇畔,蓮舟把那絲髮舐進嘴裡,用舌頭和牙齒抵著它,過了一會兒,才答道:「不是。我和李復青是在咖啡廳認識的,他喜歡我,我來麗江之後才知道他是個變態——紅蓮詩社是什麼?」
「是一群人,無所謂了。」俞彧說,「你帶我去見他吧,你們之間的事情要有個了斷。」
蓮舟用食指在俞彧皮膚上打圈,她微噘著嘴,眼裡有光:「不用了,我和他已經結束了。我們一起走吧,這次是真的,去一個沒有冬天的地方生活。」
俞彧沒有立即回答,空氣變得寂靜。
蓮舟沒有再追問,她很清楚她和李復青之間永遠不會有了結,但她願意沉浸在這種逃避一切的虛幻裡。
俞彧不同,他在心裡認真地思考著是否應該拋下一切和蓮舟離開。
「讓你考慮考慮。」蓮舟起身拉開窗簾,天色陰沉沉的,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她懶洋洋洗過澡,坐在鏡子前擦拭乳霜,半溼的頭髮耷拉在背後。
俞彧見狀起身穿好衣服,站在後頭幫她吹乾頭髮,轟鳴聲響徹房間。
桌上蓮舟的手機螢幕亮起來,是李復青的簡訊:
明天帶俞彧來客棧,我想見見他。
手上還沾著未抹開的一點米白,蓮舟沒來得及擦,飛快伸出手把手機螢幕翻過去扣在桌上。俞彧關了電吹風機,拿起手機看。
「你幹什麼?」蓮舟瞪著俞彧。
「我要見他。」俞彧把手機還給蓮舟,他俯視著她,一向溫柔的眼神忽然有一絲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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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下過一點兒冬雨,庭院裡碧色慾滴。
李復青穿藏藍色長羽絨服,面對著一從初開的山茶花,像根新竹竿插在院裡,一陣陣白氣隨著呼吸在他面前繚繞。
蓮舟未施粉黛,身穿同款藏藍羽絨服,帶著俞彧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