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蓮舟永遠不會知道,此刻俞彧對她的思念有多深。他故作鎮定,想給自己留一點體面。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何時真正愛上了姜蓮舟,以至於他對她的數次欲蓋彌彰視而不見,她大概會是他職業生涯的一筆恥辱,但她必定是他此生難以忘懷的白月光。
俞彧一廂情願地相信不論姜蓮舟在做什麼危險的事,她都不是故意的,她需要救贖。
廚房一直沒開燈,在陰天有些昏暗了。俞彧的身影離開這片陰暗,向屋外的亮光走去,消失在庭院植物的陰翳裡。雨沒下成,烏雲又散了。
蓮舟呆呆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回過神時,茶已經泡開了。她找了只保溫瓶裝上茶水,扔下一臺茶具,徑直回房間拿上旅行袋離開客棧。
車子駛出犄角街,蓮舟鼻子一酸,又掉下幾串淚珠,她抽紙抹掉了。相較於悲傷,蓮舟心裡更多的是委屈。
俞彧的質問很冒犯,但完全在情理之中,她確實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但在心底蓮舟總抱著一點虛妄幻想:俞彧會原諒她,因為他愛她。
俞彧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幻想,他來勢洶洶,明顯是來查案的。
因為沉浮在排山倒海的情緒中,快到市中心時,蓮舟才發現俞彧開車跟在後頭。
逃跑的本能擊敗了一切,蓮舟變換路線混入車流,但始終甩不掉俞彧。
走投無路時,她打電話向李復青求助。
「不要變線,也不要急轉彎,你想辦法拖延時間,給我三十分鐘。」李復青聽起來胸有成竹。
掛了電話,蓮舟繞路去往超市,在商場裡挑水果和毛巾。她臉色慘白,雙手攥著兩把汗,竭力剋制自己不去搜尋俞彧的方向,一路只盯著手裡的推車。
三十分鐘在停車場消磨了大半,車子重新駛上主幹道,下午三點道路通暢,蓮舟滿身大汗,好幾次差點追尾。
離醫院還有三公里時,一輛黑色別克忽然逆向駛來,蓮舟慌忙急剎車,那輛別克擦身而過,轟鳴著向後方飛馳。
後視鏡裡,它像一枚黑色子彈,衝向俞彧駕駛的白色現代,在一聲巨響中,兩座車頭都撞得粉碎。
附近的車輛紛紛停下,有人衝下車施救。
蓮舟大腦刷地陷入空白,她下意識奔向俞彧,跑到一半時,一股力量把她拉住了:那輛別克和李復青有關。
她來不及擦淚,飛快返身上車,跌跌撞撞回到醫院。
李復青正在削蘋果,紅色果皮在垃圾桶上方長長地垂吊、搖晃。蓮舟抓著行李袋走進病房,在椅子上坐下,她目光呆滯,還沒從剛才的噩夢中醒來。
李復青說:「吃蘋果嗎?」
蓮舟抬眼不解地看他:「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復青把蘋果握在手裡切成兩半:「我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他把蘋果遞給蓮舟,蓮舟沒接,她面露嫌惡看向別處:「俞彧找到我們只是時間問題……」
「怎麼會,他要是死了,就找不到我們了。」李復青把蘋果送到嘴邊咬,清脆的聲音迴盪在病房裡,他緩慢咀嚼著,果肉被擠壓出汁水,順著他喉嚨流下去,他喉結動了動,發出「咕咚」的一聲。
「俞彧不會死的。」蓮舟說。
事發地點離醫院很近,他很快就會得到急救,蓮舟自欺欺人安慰著自己。
「就算不死,他也不會那麼快找到我們。」李復青著看向蓮舟,「他早就離職了。」
一股冷風捲進屋來,蓮舟定了定神,拿起水壺:「我出去打點熱水。」水壺裡還有熱水,她只是想離李復青遠點。
此時此刻,蓮舟終於確信李復青不是一個人。他或許是龐大蛛網上的一個捕獵者,或許是編織蛛網的始作俑者,這些「李復青」遍佈各地,像個正常人一樣匍匐在某個街道、某座公寓、某棟寫字樓裡。
滾燙熱水注入壺中,蓮舟在霧氣裡發呆:她一早就被粘住了吧,只是掙扎得太遲,身體已經被白絲層層纏繞。
「你的熱水!」有人說。
蓮舟回過神來,上前關了水,壺裡溢位的水淋在手上,她沒知覺似的提起來。一旁的人斜眼看她,猜測這人的親屬八成是絕症了。
蓮舟提著水壺在病房門外猶豫了一會兒,返身向醫院外走,她想看看人間,看看外頭那些正常的人。
醫院大門外,救護車的聲音鬧得人心慌。
蓮舟瞳孔裡映著閃爍的紅藍燈光,她站在通道邊上,愣愣看著醫護人員把擔架抬出來,那個人被放到推車上迎面推過來。
有人用力扯了一把蓮舟,她踉踉蹌退到一旁。俞彧的臉從眼前划過去,他雙眼緊閉,臉上沾滿血汙。
他還是被拖進來了,蓮舟心想。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重歸平靜,蓮舟的目光慢慢找到焦點,她在原地轉了一圈,訕然回到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