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無瑕

就算這輩子都不回來,蓮舟一生的行李也只塞在一個22寸的箱子裡。

12:08,行李箱被蓮舟拖到客廳。

不論如何,李復青今晚都會聯絡蓮舟,她戴上手錶,找來紙筆,記下俞彧的電話號碼和航班資訊,把紙條摺好夾在內衣裡,喝了一杯冰水,給李復青打最後一通電話。

她打算打完這通電話,暫時拖住李復青,就把手機扔出窗去。蓮舟知道李復青在她手機裡裝了隱藏監控,但有時她會產生更瘋狂的念頭:或許李復青趁她睡著時,鑽開她的顱骨,在她腦子裡也裝了監控。

電話撥通了。

「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微弱、歡快的鈴聲在雜亂空曠的房子裡響起來。

兩串淚珠猝不及防從眼中迸發,蓮舟僵硬地站在原地,電流一陣陣衝過刷身體,她的舌頭、臉龐、臂膀陣陣發麻。

書房的小床顫了一顫,一雙爬滿青筋的手從床底探出來抓住床沿,把一具長長的身體拖出來,李復青仰著臉,笑意盈盈。從中午到現在,他一直沒離開過床底。

「今天嚇著你了吧?」李復青笑說,「我拿床底的地毯蓋住了腳印。」他說著走到衛生間洗臉、洗手,洗手液的清香從那頭漂浮過來,蓮舟回過神來,飛快刪除了航班相關資訊,把俞彧電話拉進黑名單。

李復青的髮梢還滴著水,他脫掉的白襯衫、摘下的眼鏡都抓在手裡,從衛生間溼淋淋地走出來。

蓮舟看著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他的身體很耐看,就是略瘦些。緊張到極點時,她的思緒總是抓住某些不合時宜的碎絮,企圖用這種衝突轉移壓力。

李復青癱坐在沙發上,仰著頭,貪婪呼吸著大空間的空氣,他突兀的喉結上也掛著水珠,蓮舟盯著那些水珠,大腦放空。

片刻,李復青掃了眼蓮舟,看向行李箱:「你收拾好了?」

蓮舟點點頭。

「嗯,東西留給蓮浣的前妻收拾吧,那些衣服她應該會喜歡。」李復青的桃花眼泛著盈盈水光,他看蓮舟時,總是痴痴的寵愛模樣。

「什麼意思?」蓮舟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好像他們中間隔著一個透明的人。

李復青戴上眼鏡,鏡片上還有水珠:「不收拾了,我們明天下午就出發。」

「為什麼?」蓮舟皺起眉,「我還想收拾一下。」

李復青靠近蓮舟,伸出手環抱她,把她扣在懷裡:「你不是已經收拾好了嗎?」

蓮舟沒回答,冗長的沉默後,李復青起身開啟箱子,裡面有兩套夏裝、一件泳衣。「你想去哪裡?」李復青回頭看蓮舟。

蓮舟把自己的靈魂放走了,她此時坐在曾厝垵外的沙灘上,夜晚的海風吹亂遊人青絲,遠處戲臺傳來咿咿呀呀的歌仔戲,海面有燈影沉沉浮浮,這座皮沙發上只剩一個乾枯的軀殼。她沒有回答李復青,也沒有看他,目光直直地落在桌上的玻璃水杯裡。

李復青忽然大笑起來,他一邊笑,一邊來到蓮舟跟前,從她手裡拿過手機,眼角帶淚:「你害怕了?」

「你想和俞彧走嗎?」李復青擦掉眼角的淚花,穿上襯衫,襯衫已經髒了,上面抹著一片片凌亂的灰印,「他走不了,他所有生活都在這裡,去年剛交的房還沒裝修呢。」

蓮舟抬眼看李復青,她的淚已經乾涸了:「你想表達什麼。」

李復青雙手捧住蓮舟的臉,她的臉是冰涼的:「俞彧不能跟你走,如果跟你走,他會死的。」

次日清晨7點30分,俞彧獨自一人,在登機口坐立不安。蓮舟沒有來,也沒有接電話。

「你睡過頭了嗎?」

「我很擔心你。」

「如果你只是後悔了,可以告訴我,我不會怪你。」

「我真的只想知道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

7點50分,俞彧終於收到回覆:

jlz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請先傳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傳送朋友驗證」

此時的蓮舟正在機場另一層,登上飛往麗江的航班。李復青是故意的,他把航班改到早晨,好讓蓮舟站在人海中,遠遠瞥一眼俞彧四處張望的身影。

飛機在雲層中航行,早晨的陽光明亮刺眼,蓮舟把遮光板拉開一條縫,貪婪地看外面廣闊無際的潔白雲層。鄰座打盹的乘客用力哼哼了兩聲,蓮舟合上遮光板,世界重新暗下來。

飛機落地,李復青站在舷梯上鬆開手,蓮舟的手機終於如願摔落到地上,只是晚了十個小時零八分,同行的乘客驚異地看著他。

「哎呀,手滑了。」李復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