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花事

麗江缺雨,偶爾匆匆下一場,也只是洗洗天,不多久就晾出來曬,乾燥後又是乾淨到底的瓦藍,好像永遠不會褪色。

這樣的天色,蓮舟一開始也覺得自己永遠不會看膩,但兩個月過去,她已經忘了駐足抬頭。

李復青給蓮舟在城區外買了一間兩層樓的民宿,有寬闊的庭院,民宿的名字是李復青起的,叫「蓮青庭」。李復青經常出差,也經常回來。

院子裡有前主人留下的格桑花和一從仙人掌,在這之前,蓮舟沒想到仙人掌可以這麼好看,一片一片孔雀綠野蠻地疊成一座小山,渾身鎧刺,偏喜歡在掌尖生幾團柔軟鵝黃的花,花瓣薄如蟬翼,一口微風就能惹它笑得亂顫。

蓮舟常常坐在院子裡,一遍遍畫那叢仙人掌。

秋日下午,客棧的保潔和姨在後院晾曬床品,蓮舟過來幫忙。她今天穿米白亞麻長裙,及腰的黑髮被風吹到身後,又撥到臉上,她掏起頭髮,三兩下紮起來了。

和姨是納西族,雙臂結實健壯,麥色臉頰有兩團天生的紅暈,她想不通蓮舟為什麼曬不黑,總是那副病怏怏的慘白樣子。

「李老闆今天回來?」和姨問。

「對。今晚跟我們一起吃飯呀,我燉了海帶湯。」蓮舟說。

「有辣子嗎?」和姨從床單後探出臉來。

「有。」蓮舟笑了笑。

傍晚,李復青提著菜回來了,他匆匆卸下行李,圍上圍裙就鑽進廚房炒菜,蓮舟在餐廳擺碗筷,和姨坐在桌旁喝蓮舟燉的湯。

在和姨的世界裡,李復青和姜蓮舟算是最奇怪的兩個人了,夫妻兩個溫柔得像電視裡的古代人,李復青那麼忙,但只要一回家,就做牛做馬,把蓮舟像神仙一樣供奉起來。姜蓮舟明明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但總是悶悶不樂的,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和姨是個聰明女人,她很快抓住了主要矛盾:「你們兩個幾時要孩子?」

蓮舟一愣,不知道怎麼回答,李復青正端菜從廚房出來,笑說:「不著急,讓蓮舟再自由幾年。」他說著滿含期待看了一眼蓮舟,像個小孩在等大人認可。

孩子……

這個答案從堅決的否定變成了待定,蓮舟順勢坐下,端著湯碗發起呆來。來麗江以後,李復青變得像個正常人了,他不再「狩獵」,至少蓮舟沒再看到他的另一幅面孔。

李復青把蓮舟的生命重新安排了一次,他雖然扯斷了蓮舟對過去的留戀,也割絕了蓮舟曾經難以忍受的痛楚。

這座房子的某個角落裡,塞著唯一一張來自過去的紙條,俞彧的號碼正在褪色,那組航班號已經來回飛行了許多次。李復青溫柔蠶食了蓮舟的渴望,她變得更安靜、溫順,毫無慾望般生活在社會的邊緣。

後來蓮舟常常想,如果那天殺人犯水叔沒有出現在客棧門口,她的後半生也許會一直平靜下去。

水叔真名王海,是渝市有名的地頭蛇,吸毒成癮,弄出第三條人命時兜不住了,改頭換面逃亡到麗江,起諢名水叔,住的地方和蓮舟的客棧只隔著一條街。

水叔不打工,獨居,喜歡在天黑以後到處遊蕩。關於他是王海這件事,是他自己喝醉了吹牛說的,旁邊好事的人拿手機搜尋王海的照片拿來對比,雖然現在水叔的臉幾乎全是玻尿酸和刀劈針縫的痕跡,但還是能看出有幾分像。此後,附近家裡有年輕女孩的都防著他,男人也不和他同桌吃宵夜了。

因為蓮舟漂亮,和姨警告過她幾次,她不以為意;和姨又和李復青說,李復青也只是笑一笑:「和姨,勞您費心了。」

教師節後的第一個星期天,水叔賊頭賊腦在蓮青庭門口向內張望,蓮舟正半躺在簷下沙發上看書,她以為是客人,撩開頭髮看他:「您好。」看清是水叔時,蓮舟不解地盯著他看。

水叔朝蓮舟笑笑,雙眼直勾勾看著她:「最近沒客人噢!」

「沒有。」蓮舟答。

他點點頭,泡發的臉頰抖兩抖,揹著手離開了。

蓮舟警覺起來,跟出去看他,他向巷子深處去了。李復青前天剛出門,說是十一才回來。

此後幾天水叔總是隔三差五在客棧外打轉,看蓮舟時,嘴角一抽一抽像隨時要淌出口水來。蓮舟坐臥不安,乾脆關起門不做生意了,連續幾天都獨自窩在客棧裡消磨時光。

西城這一帶秋冬季節偶爾會停電,蓮舟初來乍到,連根蠟燭也沒備著。

週四下午五點半時,整條街忽然全黑了,蓮舟擔心冰箱裡的東西壞掉,到廚房轉了一圈,只在冰櫃裡找到幾塊筒骨和一袋過期的火腿,客棧開門營業至今一直是旅遊淡季,大灶臺的火都沒開過幾次。

蓮舟拿了購物袋,開車往城區走。

城中心的超市燈火通明,人潮帶來安全感,蓮舟推著購物車在生鮮區來回晃盪,和姨打來電話,她正在給蓮舟送食物的路上。

「我給你帶了火腿,熟的,雞豆粉你不愛吃,我就不帶了。」和姨說話時,電單車帶起的風也在電話裡呼啦啦響。這是蓮舟第一次遇到大停電,和姨猜她一個人會害怕。

「啊,謝謝和姨!」蓮舟把火腿放回去,「我在超市,你要帶什麼東西嗎?」

「不帶啦,我送到就回去了。」和姨說,「拜拜!」

烤雞和麵包剛出爐的香在超市裡瀰漫,人群湧向熟食區,蓮舟逆向人流穿梭,她特意留意每一個人的表情,他們似乎都很快樂。

蓮舟愛吃火腿火鍋,她提著菌菇輔料匆忙驅車回家,夜路好走,天高雲闊,蓮舟聽了一路的克羅埃西亞狂想曲。

路燈沒亮,整條街靜悄悄浸在黑暗中,客棧門虛掩著,和姨是個仔細的人,她出門前一定會反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