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彧咬著牙說:「我會先把丫毒打一頓。」
到了蓮舟家門口,俞彧才放下心來,兩人簡短地道別後,蓮舟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俞彧訕訕地站了一會兒,卻不知道蓮舟趴在門上,通過貓眼一直窺視到他離開。
蓮舟以為今夜李復青會來,她洗過澡,輕輕壓了一泵檀香水,躺在床上搜尋那樁案子的資訊,除了書房,她把屋子所有的燈和門都開啟了,她期許著在這樣的明亮、通透的環境裡,自己也會通透起來。大約是酒喝得不夠多,蓮舟的睏意越來越遠,焦灼也和天色一樣越來越清晰了。天亮時,蓮舟坐起來,把那串車牌號寫在了筆記本上,昨夜那輛開走又繞回來的計程車像一隻狩獵的鷹,正盤旋著等待機會。
週一清早,蓮舟化了淡妝,戴兩粒小小的珍珠耳飾,用綠色細絲巾束起長髮,穿著白襯衫和卡其色的直筒工裝褲去了公司,這是她幾年前的裝扮,那時候周予嘲笑她這身裝扮就像八十年代的男性村支書,氣得她把這些衣服統統壓箱底了。
辦公室不大,一個加起來一百平的小複式,工業風、北歐風和中國風糅雜的裝潢,裡面坐著五六個年輕人,大多對蓮舟笑臉相迎,八成一早就被叢凌峰「打過招呼」了。一個穿揹帶褲、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孩板著臉把蓮舟領到二樓叢凌峰的辦公室,一進門,女孩熟練地堆起笑、給蓮舟遞過椅子,又小碎步跑著端來一杯水——給叢凌峰,叢凌峰笑眯眯示意蓮舟坐下,他花一個小時說了自己的發家史,半個小時的企業文化,最後用五分鐘講了蓮舟的工作任務。蓮舟被安排坐在那個穿工裝褲的女孩身邊,女孩頤指氣使地向蓮舟教了一遍公司電器及馬桶的使用方法、公司的規章制度,最後把一沓三指厚的檔案堆在她面前:「今天就這些,你先校閱一遍,下班前交給我。」
工作雖然繁冗無聊,還要躲避叢凌峰的揩油,蓮舟卻彷彿枯木逢春,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了。因為缺錢,蓮舟把周予的車賣了,每天擠地鐵上班,早晨她走過那家服裝店時,會看見同一個睡著的流浪漢,晚上下班回來,就只看見一隻毛色時「黃」時白的薩摩耶和一個促銷的展示架。俞彧有幾天想接蓮舟下班,奈何近來案子棘手,他比蓮舟下班還晚,讓蓮舟等了兩次,後來改成打電話報平安了。
第一筆薪水到手時,五月初的熱氣褪了蓮舟的春裝,她改穿短裙了,下班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蓮舟常在夜間站在陽臺觀察小區樓下人們的一舉一動,她屏氣凝神,像夏天傍晚的母蜘蛛,默默編織著一張巨大的網,以十足的耐心等待著雨夜前的獵物。
前幾日蓮舟給弟妹轉了一筆錢,她沒有收,只是發來訊息說母親最近食慾不好,大概是因為天氣太熱了,讓蓮舟有時間回去看看她。這天蓮舟回到家,偏巧看到桌上放著一個保溫盒,壓著一張紙:
蓮舟,這是雞湯,給你媽媽做的。
落款是李復青。蓮舟把紙條衝進馬桶,盛了一碗湯,挑出幾塊淮山和雞翅,慢吞吞吃起來。吃飽後,她才提著湯去見母親。正巧蓮浣念初中的兒子從寄宿學校回來,他原本癱坐在沙發上吃薯片,看見蓮舟進門,興奮地站起來:「姑姑!我有半年沒見你了!」一旁的母親只瞟了蓮舟一眼,因為孫子在,她忍住了一肚子的冷嘲熱諷。
「小寶,把湯盛給奶奶喝。」蓮舟把湯遞給他。侄子嘟囔著說:「不要叫我小寶了,真土。」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但沒出聲,蓮舟知道蓮浣小時候的小名就叫小寶,她父親小時候的小名也叫小寶,這是他們家祖傳給雄性血脈的專有暱稱,彷彿是比金礦還值錢的遺產。
「是,真土。」蓮舟笑著說。
「姐,我去超市買點東西,你陪陪我走走嗎?」弟妹從廚房端著一籃剛洗的新鮮車釐子出來,遞給蓮舟。時隔多日,再次看到弟妹蓮舟還是有些心虛。現在車釐子的市價大約在八十元左右,弟妹從前花錢很節省,別說車釐子,買一件三百元的襯衫都會被蓮浣和母親從年頭數落到年尾。蓮舟知道她有話對自己說,揀了一顆放嘴裡,把籃子放到茶几上,就和弟妹出門了。
原來最近有個男人在追求弟妹,她打算和那個男人結婚。「這個社會了,我不可能守寡的。」弟妹說著眼眶就紅了,「我真後悔,我就不該嫁給蓮浣。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夫妻兩個過日子,還有另一種過法。但我心裡總過不去,蓮浣走了不到一年……」
弟妹也不能算是十足的逆來順受的人,不知道怎麼就忍了蓮浣那麼多年,大概是太早結婚,被蓮浣吃死了。人總是如此,沒吃到下一顆時,以為草莓就只能這麼甜了,沒走進另一個大棚前,以為這一季的果子就只有這麼多了。蓮舟淡淡地問她:「小寶誰照顧?」
「他跟我發誓了,他會對小寶好的。」弟妹十分堅定地說。
「那就好,媽這邊你別擔心了,我來照顧吧。」蓮舟朝她笑了笑。
前方就是超市,兩人進去買了瓶醬油,弟妹說買些啤酒和鴨脖回去吃,蓮舟答應了。是夜兩人在廚房的小桌上邊喝邊聊,一直到深夜,次日蓮舟就拉肚子了。
弟妹走得十分乾脆,她和老太太攤牌後,分清楚家當,沒幾天就決定搬走。彼時小寶已經返校上學了,蓮舟下班後過去幫忙,屋子模樣大變,一下子空曠冷清起來,母親倒還是老樣子,坐著輪椅在客廳罵人,這一次她氣得發抖,蓮舟一聽,都是些老掉牙的句子,從前用來罵她的。弟妹充耳不聞,她本來在房間裡玩手機,見蓮舟來了,跟她道了別,拎著坤包走了,那扇門「砰」地關上,屋裡只剩下新聞聯播的聲音。「騷蹄子!我的浣兒屍骨未寒啊……」老太太爆發出了呼號,「你好狠的心,你怎麼敢這麼對你的亡夫……」
「還會說成語呢?電視沒白看。」蓮舟笑著過去給她捏肩,「媽,她也是要嫁人的,不然誰來養您的孫子呢?」
「你養啊。」如同關水龍頭般輕鬆,母親止住了乾嚎,扭頭向蓮舟道,「你弟弟是被你剋死的,你有臉問?」
羞辱、誤解、莫名的恨意揉做一團,在蓮舟心裡孕育出一星邪惡的小花,蓮舟從背後抱住了母親,用氣聲在她耳邊說:「媽,你現在只能靠我了,您再這麼罵我,我就把門窗堵死,讓您在這個大宅子裡安度晚年。」
母親僵住了,她又恢復了蓮浣剛死時的模樣,像一塊石頭,一個器具,一個沒有靈魂和感情的軀殼,而她的微微顫抖是因為曠野上正颳著一陣來自遠方的大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