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舟和李復青兩人安靜地坐著,李復青捧著一本《黑天鵝》認真地看,蓮舟則觀察著馬路上一個個走過去的、衣著鮮豔的孩子,她心想如果自己當初有了孩子,或許一切都會比現在好。咖啡涼透時,李復青提出到外邊走走。蓮舟和他去了。
河堤很長,棕櫚樹在道路上投下浮動斑駁的影子,爆米花濃郁的奶香一陣陣隨著風拂過來。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忽然從一邊躥出來,撞在蓮舟身上。蓮舟被撲得後退了一步,雙手連忙托住他,笑著說:「小心點。」
小孩抬頭看她:「阿姨,請我吃爆米花。」
「柯基,這樣很沒禮貌。」李復青嗔道。
「你認識他?」蓮舟有些詫異,這個孩子的袖口和胸前有光亮的油漬,肯定很多天沒換衣服了。
李復青解釋說這是他幾個月前在公園裡偶然認識的小孩,「柯基」是孩子給自己起的外號。
柯基今年7歲,他家離這裡不遠,這個公園是他和小夥伴們的遊戲天堂。蓮舟一眼就很喜歡柯基,他伶仃的模樣倒像只靈緹,眸子裡總透著一些世故、堅韌和憂鬱糅雜的神色,不像個孩子,但蓮舟就是喜歡,蓮舟小時候也不像個孩子。蓮舟給柯基買了一桶原味爆米花和一杯芝士奶茶,陪他坐在石頭長椅上吃。
柯基一邊吃一邊問蓮舟玉米投進機器裡是怎麼變成爆米花的、奶茶可以自己煮嗎、自己能不能買一臺爆米花機等等無盡的問題。蓮舟問柯基他的朋友都去哪兒了,柯基答道:因為午飯時間到了朋友們都回家吃飯了,他爸爸媽媽這個時候不在家,所以他沒有飯吃。
「爸爸媽媽去哪裡了?」蓮舟問。
蓮舟是不信的,她小時候經常以爸爸媽媽沒時間做飯為由,去小區裡的周奶奶家蹭飯吃,因為周奶奶的女兒做飯很好吃,新鮮小米辣加醬油料酒炒的韭菜花甲鮮得舌頭髮顫,外酥裡綿、閃著蜜糖顏色的拔絲芋頭可以拉出一長條輕盈的糖絲,就連紫菜蛋花湯都比家裡的鮮甜。
「不知道。我是個累贅,他們才不管我死活。」柯基滿不在乎地說。蓮舟看向李復青,他似乎已經習慣了柯基說這樣的話,表情並沒有變化。
爆米花快吃完時,柯基的朋友飛奔回來了,幾個小孩圍在他們身邊,把小手伸進桶裡掏爆米花吃。蓮舟還要回家給母親做飯,就獨自離開了,她回頭看時,李復青又給孩子們買了一桶爆米花。
蓮舟雖然只靠著周予父親給的生活費度日,但衣服鞋子首飾她向來不買,手頭倒也有不少盈餘。一到週末,蓮舟就會去遇見柯基的地方等他,有時能等到,有時等不到,有時也會見到李復青。
蓮舟最後一次見到柯基是除夕前三天。那天太陽很大,公園裡三三兩兩的行人穿著薄薄的秋衣,柯基只穿著一件長袖t恤,露出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
蓮舟捉住他問是怎麼回事,柯基看著彈跳遠去的玻璃珠子,說:「我打破魚缸,爸爸掐的。」
蓮舟臉色一下漲得通紅,她緊緊抓住柯基的手臂,擠出笑來:「柯基,今天帶我去你家玩好不好?」
「痛。」柯基用力掙開了蓮舟,跑去撿玻璃珠子。
柯基的母親原本在遠處坐著跟別人聊天,看到這一幕,一邊喊叫一邊跑過來,質問蓮舟是不是要拐賣她兒子。
「你看到他身上的傷了嗎?」蓮舟想拉過柯基,但他母親又把他拉回去了。「他和小朋友鬧著玩傷到的。」柯基的母親說。柯基的母親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婦女,眼睛下有烏青的眼袋,蓮舟的目光向下移,瞥見了她脖子上、手腕上青灰的瘀斑。「他不能這麼對孩子。」蓮舟說,她原先堅硬筆直的氣憤變成了一種提不上氣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女人沒再說話,拉著柯基走了,柯基一步三回頭,小小的臉望向蓮舟。如果他叫一聲救命,蓮舟一定會衝過去把他搶回來,但他如同一隻啞羊,最後沉默著被他母親牽走了。
開春後,河水越發綠了,蓮舟一直沒等到柯基,奇怪的是李復青也沒有再來。掙扎過後,蓮舟還是給李復青打了電話。
李復青給蓮舟寄了一個u盤。蓮舟把u盤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認這不是一個微型攝像頭或炸彈,而看起來似乎確實只是個u盤。u盤裡面只有一個影片,蓮舟點開那個影片,毫無準備地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場景:
一個精瘦的男人抓著柯基的腳踝,像提著一隻死掉的野兔,從一個門裡走到客廳,將他摔在沙發上。柯基一聲不吭,緊閉著眼。「來,給爸爸捏腳。」男人坐下,拍了拍腿。柯基在沙發上掙扎了半晌,終於爬起來給他捏腿。
「沒吃飯?」男人說。
片刻後,他朝柯基腦門猛地拍了一掌,柯基被拍倒在沙發上。
柯基的母親也從那個房間裡跑到客廳,陪著笑想要拉開柯基。男人招手讓她過來,她跪下俯身……
蓮舟用力合上筆記本,一陣難以抑制的反胃感在喉頭輾轉,她閉上眼,幾顆淚珠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