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軟弱,我無能。所以我只能選擇卑微的活著,可是我從來沒有放棄過對親人的懷念,而這唯一屬於我的懷念,逐漸成為最最珍貴的財富,它支撐著我面對豐府那些無情的嘲笑、唾罵、欺辱。我從來不在乎這些小小的折辱,因為在我心底最最深的地方,我始終相信我的家人在保佑著我,我的親人在看著我,等著我。對他們的懷念已經成為我唯一的信仰,成為我生命的支柱。

在冬日最冷的時候,我會不停的在手上呵氣,腦子中想著以前乳孃那溺寵的擁抱和責罵,然後心底就會有溫暖的感覺蔓延到全身;在我被推入湖中幾乎被溺斃的時候,耳中會響起姐妹們在花園中熱鬧的笑聲,她們似乎都在圍著我看,在給我打氣兒,然後我就會忽然有了一股力氣,能夠掙扎著游上岸去;在我被毆打,痛得渾身顫抖的時候,我會想起姐姐美麗關懷的笑臉,她親切的臉龐似乎就在身旁,對我默默凝望,我會咬牙挺過這一波波疼痛……,每次遇到難熬的時刻,我總是從腦海中調出那些溫馨溫暖的畫面,讓它成為我鎮痛療傷的良藥,一次又一次。

在我那無望卑微的生命中,對家人的懷念和追思,已經成了唯一生存的支柱。可是現在,這唯一的唯一,也要被殘忍的打碎嗎?!

隨你們吧,隨你們吧。

什麼天下,什麼家國。?!我早就沒有了家,哪裡還有什麼國,國是誰的國?跟我有什麼關係。就讓我這麼睡過去吧,一睡不醒,永遠不會痛,不會恨,不會難過吧。

誰要知道真相,誰要相信你們的話,我情願永遠做姐姐口中那個傻呼呼的小呆瓜。

我緊閉著眼睛,絕望的淚水無法抑止的從眼角滑下,順著發跡和耳朵,一路流下。我一動不動,任它枯竭,乾涸。

漸漸的,人聲褪去。篆兒過來輕輕問了我兩聲,見我不答,只能替我拉好被子,吹熄燈火。

夜深,人靜。

我在黑暗中張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濃稠的黑暗,絕望不肯放過我,繼續在黑暗中緩慢的對我進行無情的吞噬。

死亡,有的時候離我那麼近,那麼近,近得我幾乎可以清楚的聞到它腥臭的呼吸。可是當我真正需要它的時候,它似乎又易地遠遁了。

人死後是什麼樣子的呢,是上天去,還是下地獄?!是不是像推開一扇門一樣,一下子就走到另一個世界去,還能見到自己想見的人嗎?!

姐姐,奶媽,母親,爹爹,叔叔,我還能見到你們嗎。想到這裡,心頭一陣痠痛,本來已經乾涸的眼淚又不停的滾了出來。我太累了,我好想念你們,你們等我很久了吧?

我的腦子飛快的轉著,究竟是懸樑好呢,還是割腕好?割腕不行,雖然說藏起一個小小的瓷片非常容易,可是要流血到死,恐怕要很長時間,萬一被篆兒發現就死不成了。如果懸樑的話,倒是不用多長時間,可是卻需要把她支出去,這麼大的彈丸之地,我能用什麼藉口把她支出去呢?不行,不容易。要是等宇文秋下次領我出去的時候呢,我不顧一切的向外跑,守衛計程車兵會不會用箭射穿我?不,我還有利用價值,他們只會把我給捉回來。要是下次見到禹天的時候,我找機會拿起硯臺砸在他頭頂,他會不會在盛怒之下踢死我……

我在黑暗中全神貫注的找尋可以忽然死亡的辦法,細細推敲其中的細節。

忽然,一聲驚呼打斷我的思考:「不!公子不要,公子你……」是篆兒,我方要回答,她的聲音卻含混起來,漸漸低沉。原來是她在夢囈。

她似乎翻了一個身,又昏昏睡去。

呀,我忘了她,我忘了篆兒這個小丫頭。我死容易,可是留下她一個人在這個舉目無親的蠻夷之地可如何是好。現在因為我還有利用的價值,他們暫時沒有難為她,可是萬一我死了,她的下場只能是為奴為婢,完全的身不由主。想想這幾個月來,她一直緊緊相隨,赤誠相待,對我更是衣不解帶的照顧有加。我自覺對她虧欠良多,如果現在我死,把這樣一個無助的女孩兒扔在此處,也太對她不住。如今的我,已經一無是處,可是這塵世間,我也許唯一能作的,就是減少對別人的虧欠,即便是死,也要為她謀劃好出路後,再死不遲。否則,就是死不瞑目。

這個想法,強迫我拋開一心尋死的念頭,入睡無門,我開始細細的為篆兒謀劃出路。

翻來覆去的思考中,我竟然一夜無眠。

天光大亮,篆兒急忙的爬起來看我的情況,見我睜著眼睛,高興的來探我的額頭,「公子,你好些了麼?」

見她日漸憔悴的面容,我忽然覺得,自己未免有些自私,竟然從來沒有真心為她著想過,害她日夜懸心。我對她微微笑,「我口渴。」

她慌忙的答應著,連衣服都來不及披,就出去生火燒水。我緩緩的用力撐起身體,自己穿好衣服。這一系列平常的舉動竟然使我出了一身的汗。我苦笑,鳳飛啊鳳飛,你竟然虛弱至此,這樣的你,拿什麼搭救別人?!

在昨夜的細細考量中,我下定決心要為篆兒安排出路,然後再自行了斷。但目前首要的,卻是蓄積精力,再做圖謀。

我靜靜的喘息一會,慢慢的走到桌前,拿起梳子想攏一個髮髻。卻發現自己的雙手痠軟,力氣全無。我只能怔怔的看著無力的雙手發呆,這樣的我,跟一個廢人有什麼區別?!

篆兒提了一壺熱水進來,見我坐在桌前發呆,又看了看我面前的梳子,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倒了一杯熱水放在面前,然後接過梳子,小心的替我梳頭,還在不停寬慰著,「公子凡事寬心些,你的身體是虛了點,可是如今這形勢,也沒個可能讓您好好將養。這裡比不得咱們西蜀家裡,到底是在別人的地界,所以公子千萬別鑽牛角尖,等將來您養好了身體,多少大事還等著您去籌劃決斷呢……」

我雙手捧著杯子,緩緩的喝著熱水,精神似乎又好了些,看著銅鏡中模糊的容顏,發現自己真的脫了形,加上一宿未眠,臉上頂著兩隻大而圓的黑眼圈。

我打斷篆兒的嘮嘮叨叨,「肚子有些餓,篆兒,今天吃什麼?」

她靈活的在我頭頂梳好一個髮髻,用一根木釵穿過,「能不餓嘛,公子都兩天沒正經吃東西了,老這麼著,身子怎麼能健壯呢。昨天公子又昏了過去,來的大夫可囑咐了,不許給你吃的過飽。我方才燒水的時候,已經在一旁的灶眼上熬了甜甜的紅棗粥,又養氣又補血,再用廚房送來的小菜佐餐,那才叫美啊,等會兒公子可要喝上一碗,不許再吐。」

我笑著點頭,看著她用剩下的熱水注到盆中,幫我仔細的梳洗。

這小丫頭手腳麻利的很,一會的功夫,連倒水帶盛飯的都忙活妥帖。而我也在飲食梳洗後,感覺精神又健旺了許多。

「咦,雪兒呢?」只有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房子中少了什麼。

篆兒不滿的嘟起嘴,「公子您別說了,那小東西根本不聽我的話。您前腳被宇文秋帶走,後腳它就跑的沒影了。這不,都兩天了,現在還沒個著落呢。」

雪兒聰明又多疑,估計不會吃什麼虧,多半又是去內院跟公主搗亂,等它玩夠了,肯定會找到這裡來的,我不擔心它。反正現在身份已經被揭穿了,也不用整天拘禁它在房子中,不如讓它出去透氣。

篆兒見我精神還不錯,便靠著我坐下,「公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好好的把我們弄到這裡來了?」

我苦笑,「既然身份被拆穿,我便利用這個機會先小小的打點秋風,目前的食宿改善,就是油水之一。」

「啊?」篆兒驚呼了一聲,「真的被拆穿了?!這下可不知道是福是禍了。」

我淺笑不語。

篆兒說的沒錯,這一步棋,還真不知道是福是禍。然而它是變數卻是一定的。

對於一般人來說,是討厭變數的,因為變數就意味著風險。然而對我來說,卻不討厭變數,因為風險,同樣也意味著機會。現在的我已經陷入絕境,絕境的人怎麼會討厭變化呢,絕境的人只會歡迎它,正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

方閒聊著,「變數」就在窗外響起。

「小鳳公子好些了嗎?」宇文秋的聲音懶洋洋的升起來。

我對篆兒示意了一下,讓她去開門。

果然,宇文秋踱著四方步,搖搖擺擺的從外面晃盪進來,就像以前京城那些遊手好閒的花花公子一樣。一進門,他就瞅著我的兩個黑眼圈哈哈大笑,聲音裡說不出的幸災樂禍之意,「鳳公子好些沒有?你總這麼三暈兩昏的,實在讓解憂擔心。小可已經按照公子的要求準備了這舒適溫暖的別院上房,可是公子怎麼還不能安枕呢?莫非是缺少那紅顏薦枕,因此事公子無心睡眠……」

我狠狠的打斷了他的調侃,「宇文大人越說越離譜,你此番前來又有什麼貴幹?」這個浪蕩子,由著他說,還不知道要下流到什麼地步。

他笑嘻嘻的坐在我對面,「我不是怕鳳公子氣悶麼,所以來請公子去王爺那裡喝茶。」

篆兒一聽嚇的臉都白了,連忙插嘴,「宇文大人,我們公子昨天又昏倒了。今兒才能坐起來,能不能請您高抬貴手,容他緩緩?」

宇文秋諧謔的看了一眼篆兒,「好一個忠心護主的俏丫頭,你急什麼?我又不是拉你們公子過堂,不過是請他去喝喝茶而已。」

篆兒的眼睛機靈的轉一轉,「宇文大人說的是,婢子不懂事。可是就算是喝茶,也要等公子再緩和些才成啊,公子現在這個樣子,坐不得車也乘不得轎,怎麼能跟宇文大人您走呢?!」

宇文秋笑著問:「那他路總是能走的吧,不遠,出門也就兩步到。」

什麼?!我和篆兒不解的看著宇文秋。

宇文秋得意的看著我們兩個迷糊困惑的樣子,哈哈大笑:「你們還不知道呢吧,這裡就是新都的宮城內苑啊,這下子鳳公子該不用怕氣悶無趣兒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