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急怒攻心之後,是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然後,我的意識就被扯入到一陣濃稠密集的黑暗中去。

……

當我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首先入眼的,卻是一頂陌生的青花床幕。咦,這是哪裡?!

「公子,你醒了?」篆兒熟悉又擔心的聲音傳進耳中,下一刻,我就看見她焦急又欣喜的臉龐。

「我們這是……?」開口後,才驚訝的發現自己嗓音諳啞,身體沉重,而且頭腦中傳來一陣陣不可壓抑的眩暈。我掙扎要坐起來,卻四肢痠軟,竟然無力支撐。

篆兒明白我的意思,連忙上前扶著我,在我的腋下和身後安置了幾個枕頭,讓我勉強靠著坐好,然後又嫻熟的拿過一個青花瓷碗,舀起裡面的東西讓我吃,「公子,你又昏迷了一天多,可嚇死篆兒了。」

我喝著她餵我的東西,只感覺得嘴巴中遍是苦苦澀澀的味道,說不出的噁心,抗拒著不想喝,「什麼?我又睡過這麼久了,這是哪裡啊?」

篆兒不甘心的繼續舀著碗中的湯汁,非要我喝不可,我別過頭去不肯再喝。她一臉不甘心的放下湯碗,「公子,你還說呢。自打前兒,你被那個宇文大人給帶走了,我這心就懸在嗓子眼,也不知道這一去你是生是死。擔驚受怕的等了大半天,眼瞅著太陽都西斜了,你也沒說回來。倒是來了幾個守軍,一聲不言語的把我押到這裡來,說是以後讓我就在這裡待著,其餘的還不許我多問。」

她那小臉上滿是委屈,這一次的驚嚇可不小。

我連忙輕輕拉住她的小手,意圖安慰。

篆兒繼續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就被押著到這裡來了。一進來就看見你蒼白的躺在這張床上,昏迷不醒。公子,當時你幾乎要把我嚇死了。宇文秋派了好多個醫生輪番的來看你,可是他們都沒有辦法,說什麼你急怒攻心,舊傷迸發,四經不調,血虧氣虛,羅裡羅嗦一大堆,就是沒有一個敢打保票說你能好的,氣得那個宇文秋連連跳腳。最後沒有辦法,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天天用參雞湯燉了給你吊命。阿彌陀佛,總算你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圈,又回來了。」說完,真的雙手合十,在胸前唸了一聲佛。

我看她的樣子,不由的噗哧一笑。然而心中又充滿的愧疚之意,「篆兒,讓你跟著我擔驚受苦了,真對不住。」

篆兒搖搖頭,「公子,你別這麼說。我,我其實只是擔心你,我怕,怕……,嗯,……,那個,公子,你再喝點參雞湯,這都兩天了,你還沒正經吃過東西呢。」說完她又拿起那個碗,非要我再喝一點。

我儘管心口灼熱噁心,可是看她那又消瘦一圈的臉龐,不由的張開嘴,硬生生的逼著自己喝了下去。

篆兒看著我喝光的空碗,這才滿意的笑了笑,「公子,你究竟怎麼了。是不是他們知道你的身份,刑訊逼問你,才……」

篆兒的一句話,讓回憶如洪水一般猛的撲來,「報應!這是報應!報應啊!!!」鳳清梧那一聲聲充滿恨意的詛咒如釘子一般再次敲打在耳中。我緊緊抱住腦袋,不,不!

可是它沒有放過我,那一聲聲充滿狠意和發洩的詛咒依舊緊緊纏繞在我的身上,勒緊我的腦子,似一把燒紅了的鋼箭一般鑽進我的身體,滋喇喇的燙著我的心口:「報應,報應!……」

我的心,猛烈的跳著,好像要漲破腔子,而方才喝下的雞湯竟似乎變成了毒藥,在身體內拼命的翻騰著,掙扎著,撕裂著。鳳清梧那充滿恨意的臉無限放大的飄在我的眼前,我看著他那充滿仇恨的臉,心中全是報復和痛恨的感覺,騙子,謊言!!

我恨不能現在就揪住他的領子,踩扁他的臉,親耳聽見他懺悔的承認,自己所說的都是謊言,向我道歉,對我死去的家人懺悔和祈求原諒。不然,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他的。

怒火灼燒我的全身,我感到渾身呼呼的冒著火氣,胃部忽然傳來一陣絞痛,似乎有無數的碎木屑在其中翻騰著、摩擦著。

「公子,公子你怎麼了?」

我剛要說,無妨。可是一張口,方才喝下去的湯汁卻如同水箭一樣射了出去,濺得一地都是。

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我張開口不停的嘔吐著,火辣辣的汁水不停的從口中噴出,還有一部分甚至從鼻腔中噴濺出來,喉嚨處酸澀灼熱,胃部更是絞痛難忍。到了最後,我連膽汁都吐了出來,當什麼都吐不出來之後,只能張著嘴乾嘔,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虛脫無力的用手扒著床沿。

篆兒急得眼淚直流,又不敢就此放開,雙手緊緊抱著我,不顧一地的齷齪骯髒,高聲叫人。

雖然我渾身虛脫乏力,可是嘔吐之後,心中的那股邪火卻發洩了出去,頭腦不再那麼昏沉沉的,清醒了許多。對鳳清梧的恨與惱一直在內心中折磨著我。而這種情感卻不是針對他個人的情緒,而是一種連我自己都不願意正視的恐懼,萬一,萬一他說的是真的,我可怎麼辦?

這種憤怒、氣惱摻雜著恐懼、震驚、排斥和羞辱,一起積壓在胸口無處發洩。我想用盡全身的力氣揍扁所有仇敵,可是伸手,卻只能打在虛無的空中,讓我自己更加疼痛。而這種痛苦在虛空中加倍的反撲在我的身體上,壓得我唯一的信念和理智徹底的崩潰,連喘息的力氣都沒有,只剩恐懼:這,會是真的嗎?

是啊。鳳清梧說的是真的嗎?這難道真的是我家的真相嗎?!

不,不。當然不會是真的。

哪裡會有人那麼做呢?!不會。世上不會有人如此藐視帝王的權威!世上不會有人如此顛倒倫常!世上不會有人如此蔑視綱理法條!世上不會有人如此瘋狂的自取滅亡!!!即使有人被權勢矇住雙眼,即使有人被奢華蠶食了理智,這個人也不會是我的家人,我的家祖。

我依舊記得,每年的春暖花開時,父親便會跟小叔坐在後花園清酌小酒為伴,只他二人靜坐,沒有絲竹亂耳,沒有賓客酬唱。

他們二人席地而坐,頭頂桃花,面朝碧波,一壺素酒,滿枰玉子。有的時候我也會跟著過去,坐在他們兩個旁邊,幫他們斟酒,撿子,觀棋。

那個時候,粉白的桃花紛紛揚揚飄落在我們身上,淡淡的香味縈繞不散,一直粘黏在我們的鬢髮邊,衣袖中。我到現在都記得,小叔最不喜歡綾羅綢緞的浮華,除了在朝堂之上,他到哪裡都是一身素袍青衣,說不出的灑脫好看。

因為他深通音律,又兼之年少成名,所以多有一幫文人墨客喜歡邀他去秦樓楚館相談吟唱。那一時無讓的文采風流,傾遍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為了能得小叔的回頭一顧,而爭相鬥豔,傳為一段段佳話美談。就因為這個,不少世家子弟也先後競相的捨棄自己的綢衣,紛紛效仿小叔穿上布衣青衫。可是又哪裡有人能及他萬一的風骨?!

小叔的一闕《水仙子》,至今仍在京都傳唱。

不喜紅袖堂前舞,厭說俗塵是非無。

雲山霧海長亭處,傾倒仙鄉醉臥酒壚,一詩一唱酬知音,捨去功名一身無。

飛觴滌傲骨,風流入江湖,拋卻人間傷心處,笑繪山海圖。

這般灑脫,這般逍遙,這般風流的小叔,會是鳳清梧口中那個藐視王法倫常的人嗎?!會嗎?!

不,不會的。鳳清梧一定是禹天和宇文秋派來騙我的探子,對,一定是這樣的。我堅定信心的告訴自己。可是心底隱隱有一個不安的聲音響起來,「你怎麼知道不是真的,萬一他說的是事實,一個你所不知道的真相呢?」

腦海中不停的翻騰著往日的蛛絲馬跡,一些早年從來沒有注意過的事情疑惑的佔據著我的心頭。家裡人從來不許我獨自出門,甚或說,很少讓我出門。他們以年少為由,僅僅讓我在家中關門讀書,除了皇宮和家,我沒有什麼出去遊玩的經驗。間或有不得已的應酬需要我出面,沒有一次不是前呼後擁的跟了許多人。

其實就算是貴族豪門,家中的子弟也多行動自由,京都的世家多鼓勵男孩子出門遊歷以增加閱歷。可是我不行,父親說我要專心讀書,不能為聲色所迷,誤交匪人。所以,除了我那有限的親友之外,我沒有同齡的朋友,甚至我連世族子弟應有的應酬都少了很多。

在皇宮內,姐姐更是謹慎小心,輕易不肯讓我見外人。還記得有一次在御花園淘氣,不知踐踏了多少珍本名卉,被辛苦照顧花草的園丁一狀告到大內總管那裡,雖然總管也不敢說我什麼,但他總歸是轉彎抹角的去皇帝哪裡訴苦。皇帝倒是沒有生氣,聽了後還哈哈大笑,說男孩子就是要淘氣些好,要是太老實了,就成了小丫頭。姐姐知道了也僅僅是抿嘴一笑,並沒有因為這個責罰我。可是我不服氣他們去告御狀,總念念不忘的要去找總管和園丁的麻煩。

終於有一天,宮內大宴,大家都忙到腳不沾地。我總算逮到機會,佈置了陷阱繩索,在轉彎處等著內廷總管。就在我忙碌佈置的時候,一個少年忽然出現在我身後,問我在做什麼,我興高采烈的告訴他我的計劃。他高興的陪我一起蹲在假山石後面,然後一起拉動繩子,讓大總管摔了一個四腳朝天。我們高興的跳了起來一鬨而散,那是我少有幾次最開心的時刻。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卻被一個嬪妃領著到姐姐面前認罪,說什麼都是他的餿主意,都是他帶壞了我,請求皇帝和姐姐的原諒。我告訴大家其實那是我的主意,跟他不相關,可是沒有人聽我說話。姐姐非常冷淡的點點頭,勒令我不許多嘴。皇帝也只是擺手,讓她今後仔細管教內屬不許生事。

那個嬪妃哭泣著領著那個男孩下去了,事後姐姐和皇帝都沒有責罵過我一句,可是我卻聽說那個男孩被他家裡狠狠的打了一頓,半個月不能下床。

從那之後,再也沒有同齡的孩子願意接近我,而我也明白了,無論我怎麼淘氣,都不會有人責罰我,倒霉的永遠是別人。雖然我再也沒有惡作劇過,可是我也永遠沒有一個朋友。

現在想來,什麼不准我出門,什麼不准我交朋友,還不是因為我家的權勢太過傾天,誰敢輕易的來沾染我?!只有把我像個女孩子一樣圈養在皇宮內院裡,他們才能放心。難道不是嗎?!

對了,對了,還有那次。

那是我們家被抄家後,大家都被關進骯髒黑暗的牢房中,因為我年紀尚小,因此還能跟女眷們關在一處。可是正因為如此,我更親眼見到姐姐們哭泣著、掙扎著被淫笑的男人拉了出去,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還記得嫿綰堂姐死命的拽著欄杆不撒手,一個疤臉的獄卒惡狠狠的用腳踹在姐姐的手上,我親耳聽見清脆的骨頭折斷的聲音。那個時候的我已經不會哭了,只能僵硬的挺直身體,生生的看著他們拖了三姐姐一路出去。三姐姐的奏琴,是出了名好的,連爹爹閒了,都喜歡聽她隔著水廂舒緩悠揚的琴音,可是那個獄卒如此粗暴的踢爛三姐姐的手,恐怕她以後,以後,再也不能彈琴了。那個獄卒彷彿不解氣似的,惡狠狠的瞪向我們,除了秦姨媽還在拼命的呼叫之外,剩下的嬸嬸、姨娘和姐姐們都嚇得不敢出聲,紛紛向後躲著。

那個疤臉得獄卒獰笑著指著我們說,「老頭有眼,你們歐家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但叫老天有眼,讓你們落在老子手中,蒼天啊,有眼啊。哈哈哈哈哈。」那個笑聲,成了我最最不願意回憶的夢魘之一,淒厲而且恐怖。

我痛苦的閉上眼睛,腦子中鳳清梧厲聲的高叫和那獄卒猙獰的笑聲漸漸合二為一,在腦中化成一柄利刃,來回的凌遲著我。

在篆兒的尖叫聲中,終於來了不少人,幫著篆兒把我放平躺下,似乎還有更多的人進來又出去。

可是我不再關心,痛,不可壓抑的痛苦輾碎我每一寸肌膚,從來沒有過的絕望把我浸泡在當中,讓我窒息。不,不,不!!!!!我想過家人一千遍、一萬遍,可我從來沒有一次想到過這種滅門的慘案是罪有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