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眾位大人所言極是,現在城內的實景基本和這沙盤上一般無二,只是現在尚屬冬季,故此未能遍地植樹木,待到春暖花開之日,我們會要求各弄里長出民夫進行廣植樹木,以柳、楊、桃李杏梨為主,當然也可附以松柏,想來屆時定然滿城飄香,新景可期。」

他們相互興奮好奇的討論著,我卻已經陷入沉思。面對這樣的一個固若金湯的城池,若他年兵戎相見,我們可怎麼進行攻打呢。也許今天站在這裡的是雲霄、或者是他的話,都能從中看出端倪來把。可惜,我,我竟然想不出什麼攻打的辦法來。我心中暗恨自己,往日那些書都看到狗肚子裡去了麼?

我低頭陷入自己的深思中,一時忽略了他們的討論,後來有一句話飄進耳朵中,「……,宮城主要由前殿中宮後苑三部分組成,共有廣廈七百餘間,內設宮、殿、閣、樓、庭、臺、軒、榭等建築,融合了北晉、天朝、東齊、西蜀、南越多種建築風格,但是諸位大人可從沙盤上看出什麼端倪沒有?」

其中一個人拉著鬍子說,「看起來,彷彿是這邊的地方寬敞些,也氣派些。」

鳳清桐答道,「這位大人說的極是,所有的建築雖然取意各國,但是風格卻可以融為一體,大人方才說的比較氣派的,就是我北晉風格的建築,其中包含映日教射場、四海歸一殿以及承天台。周圍的各國建築各取其趣,紛紛圍繞在我北晉四周,也表示四海歸心,一統天下之意。」

我不可置信的抬起頭,這個人,他,他是在恨著他的故國。為什麼,你為什麼如此深恨你的故國?!

內中有人大聲說道:「看了這半日假景,聽你說的心頭癢癢的了。真想即刻就去看看實景。走了走了,看實景去。」

一直沒有說話的禹天微笑著點頭,「可不是,本王也想早日看看我國的新都。不過這城池子也大得很,一時也逛不完,不如我們今天就從宮城轉起。如何?」

鳳清桐垂首施禮,「王爺明鑑。宮城內各宮各殿現在正在整理內務,所有的錦幔傢俱正在擺放之中,實在沒有什麼好看。說句老實話,連太妃、大妃和公主的箱子,還都在院子中擺著呢。不如請各位大人移步到禁苑去看看,那裡有特意從天朝青湖中萬里運來的湖石,已經放在金波湖畔,禁苑中各種庭臺樓榭均搭建完畢,倒是可以一賞。」

宇文秋輕笑著插言,「聽遊玩過禁苑的人說,禁苑是孤蒲蒼翠,柳蔭四合,外承曲江,亭臺樓閣,煙水明媚,紅渠碧波,可謂之為都城勝賞之地。」

禹天輕輕點頭,「既如此,請鳳卿帶路。」

鳳清桐卻又彎腰施禮,「王爺,禁苑的打理修建一直是韓大人全權負責,不如請韓大人帶路,繼續給眾位講解如何?」

禹天無所謂的擺擺手,「也好。」說完轉身向殿外走去。

大王已經開路,剩下的小嘍囉當然要緊隨其後。我也跟著轉個身,然而忽然湧來一陣不可阻擋的眩暈,眼前一黑,幾乎摔倒在地。是了,這許多天的囚禁加上氣血兩虧,我的身體早已經虛弱到極限了。今天一大早就空腹被宇文秋揪了出來,又一直站著聽到現在,我已經支撐不住了。我感到自己渾身在不停的顫抖,額上不知道怎麼,冒出大滴大滴的汗水出來。

宇文秋一直緊緊跟著我,見我身體一栽,連忙伸手抄起我。我就聽見他對北晉王說,「王爺請跟各位侯爺、大人們一同前去禁苑賞玩,我留下來陪曹公子。」禹天似乎首肯了,繼續走著,不多時,大殿裡就變得冷清清的。

宇文秋把我拖到殿角落的一張椅子上,神色驚疑,「喂,你又耍什麼花樣啊?」

我雙手按在自己的臉上,不去理他。此時冷汗已經退下,然而頭的左側開始一跳一跳的疼了起來,那疼痛從眉毛的邊際開始,一直向後向裡深深的鑽了進去,連帶整個眼睛都酸漲酸漲的。那一道從眉際開始,直延到後腦的疼,就像一條緩慢的鋸子,在來回慢慢的拉著,雖不劇烈,但卻無窮無盡。

宇文秋看著我,嘴角掛上一個譏諷的笑,低聲說道,「鳳公子,你這不是在使什麼苦肉計吧?」我用手指用力按著後腦的風池穴,來減輕一絲疼痛,反過來問他:「就算我使苦肉計,在你宇文大人的面前,難道還有什麼用不成?」

宇文秋滿意的點點頭,「你知道就好,那你就乖乖的,在解憂面前,不要想使什麼詭計……」

我們兩個正在相互拌嘴,就聽見有人匆匆的腳步聲。原來是鳳清桐,他手裡拿著一個水杯,「啊,宇文大人,下官已經送王爺和諸位大人們啟程了,還安排了韓大人相伴講解。曹公子看來身體有些不適,下官這裡有杯熱茶,請曹公子慢用。」

我伸手接過,卻並沒有喝,只是藉著茶水的熱氣,輕輕的暖手。方才我一個勁兒的跟他搗亂,這杯茶裡少不得要加些唾沫口水,以前鳳毛就總喜歡幹這樣的事情捉弄雲霄,想到這兩個人,心頭又是忍不住的一陣悵然,連忙閉氣眼睛,遮去眼中的水氣。

宇文秋正陰陽怪氣的說,「還是鳳大人心細,難免嘛,家鄉人是要多照顧照顧的。」就在此時,門外有人急忙的跑了進來,伏在宇文秋耳畔不知道說了什麼,但見宇文秋眉毛高高挑起一角,看來又有什麼事情正等著他去處理呢。

宇文秋似乎急著想走,又看了看面色蒼白渾身溼透的我,有些猶豫。然而轉念間,他似乎就拿定了主意,「鳳大人,這位曹公子的身體現在似乎不便挪動。下官這裡還有一些俗務纏身,需要立時去辦。這樣,就由你暫時陪伴曹公子,待他身體稍微轉好,立時由我留下的護衛們‘保護’曹公子回去。其中最最重要的有兩條,第一,絕對不能讓曹公子落單,第二,眼下也不能讓他有些許意外。嗯,簡單說吧,您就把他當成首要的欽犯一樣看管起來就好。鳳大人,您能做到吧?」

鳳清桐微微一怔,但還是躬身領命,「是,下官明白了。」

宇文秋微微一笑,「那就好。曹公子,小心為上。我們回頭見。」說完跟著那個人急匆匆的離去了。

一時間,諾大的側殿中,只剩我和鳳清桐兩個人。鳳清桐幾次欲言又止,卻終於還是輕輕的問道,「曹公子,你,你為什麼如此討厭我?」

我慢慢的轉著他的那杯熱茶,思量半日,方才問道:「鳳工部,方才聽了你的講解,知道你實在是胸中大有丘壑之人。如今在北晉位任高官,也堪稱是年少有為。然而現今兩國交惡,敵我不明,閣下的設計卻實實在在的重軍事、考戰時,字字句句針對故國,難道大人對故土就毫無留戀之情嗎?」

他低頭,沉思良久,喃喃的說道:「故國故土,故土故國……,誒……,曹公子,你也一樣是背井離鄉,遠別故土,這其中該是別有苦衷的吧。但凡有一絲可能,哪有人會投他國而去,從此階下為奴,低人一等的?!」

我用茶杯緊緊的抵著自己的頭,任那緩緩的鈍痛隆隆駛過。難道這裡面還別有什麼隱情不成?

他忽然哂笑了一下,「如今年代久遠,早已經物是人非,說來無妨。這裡面的故事說來話長,不知道曹公子有沒有興趣聽一聽?」

我輕輕的點了點頭,心中卻在暗中揣摩,這究竟是一個意外,還是一個安排好的圈套呢?

鳳清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問我,「曹公子既然是天朝人士,總該聽說十年前權傾天下的宰甫歐家吧?」

縱然是心裡已經有了防備,可是這個意外還是輕鬆的就把我砸倒,眉尖處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幾下。我把眼睛調向別處,故作輕鬆的問,「難道你要講的事情,跟歐家有關?」

鳳清桐嘆息一聲,繼續說道,「我們鳳家歷代以建造、堪輿、土木為生,歷五代而成宏圖,天朝各處的大小宮城豪宅多由我鳳家承辦,在京都素有‘巧奪天工鳳家城’的美譽。雖然名氣日大,但本家一直恪守著‘安守本分、與人為善’的家訓,所以雖歷五世繁華,而依舊長安。誰能預料到,我們家的慘禍,居然是由小小的一面牆引起來的。」

「十二年前,在天朝皇城東側的臾樓巷內住著兩戶人家,比鄰而居,一戶姓張,而另一戶姓程。張家在朝中不過是九品的侍召;而程家卻已經官拜詹事府主薄了。兩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雞犬不相往來,到也相安無事。可是誰曾想,那年雨水大,居然衝跨了兩家之間的院牆,程家就找到我父親,請我父代為設計院牆,再加以修繕鞏固。」

「在修牆的過程中,程家太太心眼小、眼睛淺,非要把牆基向張家移過一尺去,我爹爹也曾經勸過張家以和為貴,不要輕易的挪動牆基,可是程家不聽,定要如此。於是我爹爹只好挪動一尺院牆,這樣一來,張家自然不幹,兩家就因為這事打了起來。後來還向府衙遞交了訴狀,鬧起了官司,但到底是程家的官大了幾級,硬是生生的壓下這個案子,強佔了張家的地產。」

我聽他的話,「可這裡面沒有你們傢什麼事兒啊?」

鳳清桐苦笑,「表面上看起來沒有我們傢什麼事,其實是那主判的府尹跟程家人已經商量好了,逼著我父親在朝堂上作證,說那地基壓根就是偏向張家一尺的。自古民不與官鬥,我父親只好聽這兩位當朝命官的話,在朝堂上做了偽證,就這樣張家輸了官司,可也恨透了我們家,這個樑子,算是結上了。」

這種事情,分明就是仗勢欺人,恃強凌弱。恐怕哪朝哪代都少不了的。我沉吟著問,「那麼這個逼著你爹做偽證的人,就是歐丞相家的人了?」

不想鳳清桐卻搖搖頭,「不,這程家和主審的府尹跟歐家都沒有關係。有關係的,倒是張家。這件事情,到這裡是以張家被程家白白佔去一尺地而告終,當時也沒有人深究我爹爹的事情,本就這麼結束了。兩年過去了,當時盛極一時的程家被彈劾了,而張家卻因為跟丞相家走的近,步步高昇,一直升到侍郎的地位,這個時候,張家反而把程家的家產都買了下來,兩家的院子合併成一家,當年的那堵院牆也被拆了。」

聽到這裡,我問鳳清桐,「這個時候張家就去報復你們家了,是不是?」

鳳清桐卻又是搖頭:「張家如今門庭顯貴,當年那些小小的不快,他們怎能想起來,故意去報復呢。偏偏事有湊巧,這張家的小公子在郊外遇見去燒香還願的姐姐,非要討來做小。那張家小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我姐姐當然不願意,更何況,我姐姐早已經有了意中人,已經同我家世交的楠木王京郊黃家定親,要嫁給黃家做長房長孫媳,連成親的日子都已經定好了。我爹爹親自備了厚禮前去張家說情,說小女已經聘了人家,敬謝公子垂青,但實在不能改嫁。」

「張家當時就連禮物帶人都給扔了出來,新愁舊恨一起清算,放出狠話,定要見人!我爹爹當時年紀已經老邁,經此一嚇又被這麼一摔,回來就生了一場大病。我母親跟黃家人一商量,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就藉口要給我爹爹沖喜,趕日子把姐姐嫁到黃家。可是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風聲,在成親的當他,那張家小公子居然領了一群豪奴,硬在禮堂上把我姐姐搶了回去,我姐夫阻攔未果,反被張家人踹碎了肝脾,當晚斃命。結果,我姐姐,我,我姐姐知道姐夫死了,也從囚禁她的繡樓上跳下來,生生被摔死了。」說到這裡,鳳清桐已經傷心的泣不成聲。

大喜之日,居然出現這種新人血濺禮堂的慘案,也難怪他傷心痛恨。我不知道用什麼話安慰他,只能問他,「那麼,這個事情跟歐家又有什麼干係呢?」

聽了我的話,鳳清桐露出一個咬牙切齒的冷笑出來,「爹爹得知姐姐墜樓身死,認為姐姐的不幸都是因為自己當年的軟弱造成的,一時悔恨焦急,怒火攻心,當夜居然也故去了。這樣,因為這個事情就引出了3條人命了。我們家不服,一紙訴狀把張家告到府衙去,可是張家憑藉著自己的權勢,一直壓著這個案子,無人過問。我老孃在家天天對著我姐姐和父親的棺材哭,生生把雙眼都哭瞎了。我家不服,大哥博著一死,去承天殿告了御狀,那御狀告下來的時候,我大哥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兒完整的肉了,雖然沒死,可這命已經丟了大半條。」

我聽著他們家的慘禍,一樣感到不忍,問他:「那皇上有沒有公正的對你們家的案子。」

鳳清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似乎要平息一下自己起伏的情緒,「這樣的大案報上去,天子震驚,命刑司府嚴查細審,不容有怠。這下我家多年的沉冤終於被昭雪了,天子御筆親書,重判參與此案的一系列官員,還民公道。」

我怔怔的看著他,「那不是很好,你為什麼又……?」

鳳清桐一臉慘痛的搖頭,「天道不公,其日昭昭。御狀,御狀又有什麼用?!聖旨頒佈了又怎麼樣?!歐丞相家的少公子歐晚雲,當時正在刑部任員外郎,還不是把皇帝的聖旨當草紙,主謀張成龍不過判了一個三千里流放,其餘人等或是枷鎖或是罰俸,全部沒有深究。我大哥聽到這個判決氣得棒瘡發散,毒氣入心而亡。我娘終於想明白了,權貴大過天,這個狀沒有辦法告下去了,怕他們聯合起來報復我家,我聽孃的勸告連夜逃往他國。本想在外面安排妥當就回去接我老孃,可是我逃出來沒有多久,就聽說我們家失火,我孃親,我,我那雙目失明的老孃親,就生生的被燒死了,燒死了,燒死了!!!」

我緊緊的捂著嘴,眼淚漫過手背,摔落到衣襟上。我拼命的搖頭,拼命的搖頭。不,不,不,騙人的,騙人的。我爺爺不會坐這樣的事情,我那文采風流的小叔更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天子震怒的大案,如此的冤情,他們怎麼可能一手遮天,枉顧倫常的錯判?!他們怎麼敢如此的輕慢天子的權威?!他們怎麼會在朝堂中做出這樣縱容奸黨,構陷百姓的事情?!!

不,不會的。一定不會的。爺爺不會的,爸爸不會的,小叔當然更不會的。他們不會的,姐姐一定會勸阻他們的,不是嗎,不是嗎?

我死命的壓抑著自己,渾身顫抖,然而鳳清桐的話卻像釘子一樣,一句一句砸進我的耳朵中:「張家的跋扈誠然可恨可誅,可是他背後又是仗了誰的勢?還不是歐家。歐家仗著自己是皇親貴戚、三朝元老,就隻手遮天,把全天下都不放在眼裡,告下來的御狀一樣可以篡改,這樣的朝廷還有什麼盼頭?!天子,哼,天子更是糊塗蛋,寵信如此佞臣,美色當前,全然忘本,天下焉能不亡?!所以我跑了出來為北晉出力,就是為天下的百姓祈福。後來聽說歐家的娘娘病死了,娘娘一死,他們家立刻跟著倒了架子,也被滿門抄斬了。我只恨我當時來不及趕回去,不能親自替我枉死的孃親、父親、哥哥、姐姐報仇。不過想來他們一家子作惡多端,多年的宿怨爆發,一定是現世得報,報應!報應!!報應!!!」

我得腦子中一片空白,沒有任何思索的,用盡全身力氣掌摑他,聲嘶力竭的大喊,「你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