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篆兒沉默片刻,輕輕搖頭,「我不恨公子,我只恨自己命賤福薄。不過,不過能跟公子同生共死,篆兒,篆兒也算不枉此生。」

我輕輕把少女羸弱的肩膀摟在懷中,這才發現,篆兒已經消瘦了很多,是啊,每日里擔驚受怕,還要抽出精神安慰我,她怎麼能不瘦呢。心中轉過千百聲歉意,最後出口的,卻只是那句,「你又清減了。」

篆兒輕輕嘆息一聲,把頭倚在我身上,「公子,倘若北晉的大典真的要拿我們,我們,嗯……,那你,你怕不怕,恨不恨?」

我說,「怕啊,怎麼不怕呢,我怕得很。篆兒,從小我就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每次跌倒或者不小心劃破手指都要大哭一場,這個時候,家裡人就會把我抱在懷中小心的哄著,又是摸頭,又是呵氣,照顧得無微不至。可是後來,我家裡遇到很不幸的事情,大姐姐病死了,其他人又都自顧不暇,流離失所,只剩我一個。那個時候我不但要幹很多活,還有很多人欺負我,捉弄我,身上的傷口日日不斷,奇怪的是我反而不覺得痛了,也不覺得怕,感覺死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是現在,我還是怕了。如果我死了,瑛姐姐會傷心,荷官也會難過,況且還有……,嗯,況且我,……,嗯,我也捨不得他們。所以篆兒,你看我一點都不勇敢,我是一個膽小的怕死鬼。」

篆兒抬起頭,眼睛盯著我說:「公子是最勇敢的人,公子雖然怕死,可卻不是為了自己,只為自己所愛的人不再難過傷心。公子還有記掛的人,倘若有可能,篆兒願替公子赴難,保佑公子能和瑛妃娘娘姐弟團圓。」

我握緊她的手,「傻丫頭,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我們正說著,房簷上颼的一聲落下一塊東西。

定睛一看,原來是雪兒跳了下來。它在雪地上打了一個滾,順勢抖抖渾身的塵土碎雪,撲騰一下跳到我膝蓋上。

我伸手輕輕攬住雪兒的小身子,揉著它溫暖的皮毛,「小笨蛋,闖了禍就不敢回來了,這回知道害怕了吧。」

雪兒張著一雙細長的狐狸眼,「咻」的叫了一聲,似乎在抗議我的說法。

儘管今天天氣晴朗,可是外面的天還是很冷。雪兒就像小手爐一樣,貼心又暖和。我把雪兒抱在胸前,想想篆兒一定也會冷,就把雪兒遞給篆兒抱著暖手。

既然多想無用,還不如順其自然。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月半,我便,我便再也看不到這天這地,還有那小狐狸了。

篆兒輕叫了一聲,我回頭,就見雪兒掙脫篆兒的懷抱,三下兩下蹦到我肩膀上蹲著,大尾巴搭在我胸前,輕輕掃動,這小東西。

那天晚上的雪兒很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心有靈犀,小狐狸今天沒有鬧著出去,安安靜靜的伏在我腿上,陪我想心事。

人都說,其人將死其言也善,原來這句話是有道理的。現在我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懸與一線,果然懷念起以前的許多事情。

我想起京城揚花橋口的糖葫蘆,又酸又甜,身上沾滿了香香的芝麻,娥湄常常央了看門的王哥去買,那絲絲的甜味,似乎一直一直纏綿在記憶中,穿越時空,繞到現在。

我想起簪瑛的眼睛,那麼黑那麼亮,總有無數的鬼主意藏在其中。可是當我們在西蜀再見的,聰明和頑皮都不見,不變的只有深深的迴護之意。

我想起南安小王爺,那嘴邊淺淺的笑,那暖人又體貼的神情,那麼溫柔細膩的手,總在我最難過的時候,放在我的額頭上,溫涼又舒服。他有一個和人極配的名字,叫做顏真。

我想起荷官,這個紙老虎,看起來又兇又護短,可是我知道,天底下最不放心我的,應該是他。現在這頭老虎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好久沒有我的訊息了,他會不會擔心我,會不會夢到我。

我想起鳳毛,這小子整天跟賽雪狐猴一黨到處惹事,唯一安靜的時候是半夜,可是也常常抱著我的腳開啃,還會一邊咬一邊說夢話:「這豬手是我的,我自己的,嗯,吧嗒,我一個人的,吧嗒」,常恨得我一腳把他蹬下床去。本來我打發他回西蜀給蘇放送信,可這一去就音訊杳然,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飯夠不夠吃。

我想起蘇放,那個寂寞的月夜,那麼多委屈那麼多傷心湧上心頭,他緊緊的把我抱在懷中,對天盟誓。謙謙君子,溫良如玉,多年來的隱忍,今天終於一償宿怨,蘇放,以你的智慧跟胸懷,天下已經在你掌控之中了吧。現在,你還好麼,我的,蘇放。

我想起雲霄,這個西蜀的戍邊大將軍,鎮守一方的重臣。看起來文韜武略,可是我知道他是一個傻大哥,重感情忠道義,只是這種磊落的性格,實在不適合天朝的勾心鬥角。大哥,你此番榮歸,不知道又會引起怎樣的風波。

我想起婀娜,正值紅顏年華又多俠肝義膽。不知道為什麼,從一開始,她就莫名的在幫我,一直在我身邊,安撫我,照顧我。然而我們最終還是分開了,我身陷北晉,而她則不知所蹤。老天,如果我能向你提最後一個要求,我希望你能答應我:讓婀娜平平安安的,最好找到一個如意郎君,很疼愛她,然後生一堆兒女,安享天年。

想到婀娜,我就想起唐情,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幫主,不知道閃到哪裡去了,打我們準備出兵前,他居然就不見了蹤影。這個人狡猾又聰明,卻總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你身邊。唐情,好久不見,也許,今生真的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奇怪的是我居然想起豐富大總管,想起一心要在家奴行業中奪得行業狀元的豐平,還有豐收、豐樂、豐喜,想起他們常常苦中作樂,常常揹著大總管在一起模魚,一起捉弄我來打發漫長無聊的時光。我甚至想起那個常常來看顧我的老姨奶奶的丫鬟,叫做什麼來著,哦,西施隔壁的那個,還有表小姐的丫頭染花。

看,人的記憶就是這麼奇怪,總會在一個關鍵的時刻想起一些亂七八糟,本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事情。

抬頭看天,天上飛過一群北歸的大雁,呀,今年的春天來的到早。

看著天上的鳥,心中渴望著那份難得的自由,身後有人輕輕的拈起我的長髮,在我耳畔呵氣。癢。

我側頭一看,整個身體卻僵硬住了,一動不能動。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他,允文!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怎麼做,只能呆呆的看著他,卻連呼吸都忘記,直到憋得滿臉通紅的時候,才想起喘息,這下卻又急了,連眼淚帶鼻涕一起流下。我只能急忙轉身轉回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窘態。

他在身後輕輕的抱著我,「看到我不開心麼,我來救你回去呢。」

我咬著下唇掙脫他的懷抱,不敢回頭看他,冷冷的說,「不敢有勞大駕,閣下是什麼人?」

允文著急的說:「小豐,你怎麼了,你不認得我了麼,我是允文啊,你的允文啊。」

看著他一臉無辜的樣子,我不由心頭氣苦,「我認得你是豐侯爺,天朝的元帥。可是,你又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的臉色瞬時變得蒼白,「小豐,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你,今天可算找到你了,怎麼你不認得我了,你不要我了麼?」

一直在找我,那你當初是怎麼把我丟下的,你倒是告訴我啊。我說不出來,只能狠狠的狠狠的看著他。

他一直呆呆的看著我,「小豐,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嗎,我真的是來接你的,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在家裡還買了樣好東西要送給你,我心裡,一直想著你。」

我方才心頭有些活絡,正準備繼續問他,忽然抬眼看到門口有人影一閃,卻是穿著黑斗篷的丰姿遠遠的站在那裡。

頓時感到手腳一片冰冷,渾身不停的打顫,「你就死了這份心吧,我就算死在這裡,也絕對不會跟你回去的。」

允文忽然仰天大叫一聲,從胸膛中直衝出一條血箭來,向後便倒。

我來不及扶他,眼睜睜的看著他摔倒在地,浸泡在血水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