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篆兒幫著我把一層一層的食盒分好,回說:「公子,那個軍醫膽小的要死。本來聽說是你要的東西,一疊聲的答應,可等我說要烈酒和肉湯,又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一樣。說什麼你身子陰虛,受不得烈酒,更受不得肉湯這樣東西進補,一定要溫和緩補。總之是羅裡羅嗦的不給,後來我急了,拍了桌子要砸他的藥箱,他才點頭答應給我們這些東西。雞湯是肯定沒有,但是前兩天兵士在後林子裡打了一頭山豬,還剩了不少,我多少盛了一碗來。」

我笑著點頭,大讚篆兒真能幹,誇得她臉皮更紅。

就這樣,我把酒在油燈上熱滾了,用手蘸著清洗賽雪的傷口,然後在小心的把它的傷口包紮起來。在這個過程中,賽雪一直乖乖的伏在我的腿上,一動不動。篆兒真心的誇賽雪好乖。

後來我們解開綁賽雪的繩子,飽飽的餵了它一大碗肉湯,放它沉沉睡去。

此時津鼓已過三更,吹熄了燈燭,聽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又應是一夜無眠。

黑暗中,篆兒和衣躺在我身邊,輕聲問我:「公子,你在想心事嗎?」

我回答:「是,你怎麼知道?」

她說:「我聽公子的呼吸聲,就知道你還沒有睡。」

我失笑,「還是你們女孩子心細,這要是我們男人,再發現不了這些瑣碎的小事。」

她卻沒有接著我的話說,反問我,「我知道公子再擔心西蜀大營內的變故,可公子知道我擔心什麼嗎?」

「你擔心什麼?」篆兒聰明又謹慎,既然能說出這話,必定事出有因。

「我擔心雪兒,也擔心公子。」

聽了她這話,我略微沉吟了一下,「雪兒不要緊,都是一些外傷,好好養養就行了。」

「公子知道篆兒說的不是這些。如今北晉還能把我們當成要犯看管,皆因為摸不清我們的底細,公子利用他們內部的猜疑巧妙的周旋著。可是如果雪兒一直待在我的身邊,我們的身份就會暴露,那個時候,公子又如何自保?甚至連兩軍陣前的局勢都能產生意想不到的變化,所以,公子,你能不能……?」

「不能!」我不等她說完就肯定的回答。

「公子!」

長長嘆息一聲,夜幕中遠遠傳來鐵器擊打的聲音,良久不散。

「篆兒,我不能。我不能丟下雪兒不管。兩軍的大勢已成,不會產生根本性的改變。至於我們自己的身份,也許會因為雪兒的出現而加速暴露不,可是我不會因為這個就拋下它。雪兒不同於一般的小獸,它就像我的家人一樣,我不會拋下家人獨自逃生。篆兒,如果今天你和雪兒異位而處,我也絕對不會拋下你不管的。」儘管黑暗中我的表情不能被篆兒看見,可是這些話卻發自我的肺腑。

篆兒沒有繼續說話,但我知道她已經被我說服。

就這樣,第二天我們把雪兒裝在那個大食盒裡,帶上馬車,一路自東轉北而行。

北晉大軍的軍紀非常嚴整,撤退有方。

羈押我們的這一隊撤退得異常迅速,朝行晚宿,片刻不停的一路北行,飛快的把恆讕關的戰事和沙場遠遠的拋在身後。

這些軍士無人好奇我和篆兒的身份,也許他們有偷偷在背後議論,但是在表面上,他們從不來打探或者窺視,每天只由那個軍醫來給我們送飯送藥。因此賽學被我和篆兒藏的很好,沒有出現什麼意外。

不知道是那天把淤血激出來的緣故,還是馬青兒說雪兒是靈狐確有其事,總之雪兒到了我身邊之後,我那羸弱的身子居然可以一直堅持下去,承受這舟車勞頓,未曾再犯舊疾。

終於有一天,我們聽到大河湯湯的水聲,這是渚水。這條橫貫北方雁州的大河浩浩蕩蕩的把這片大陸橫劃成南北兩半,過了這條河,我們就離開了天朝的屬地,進入北晉的領土了。

北晉的兵士歡呼著奔向大河,跳躍笑鬧。有的人甚至忘情的跪在河岸,親吻腳下的土地。將領沒有阻止這些軍士們不規矩的舉動,他們中也有人縱馬揚鞭賓士在渚水岸邊,放聲長嘯。

望著他們激動的樣子,我靠在馬車邊上,微微喟嘆:對你們,是回家;對我,卻是辭鄉……

那天大家都放鬆了下來,按照北晉的舊俗,在過江之前要用一杯清酒洗征塵。於是北晉的將士們都無一例外的圍著篝火暢飲,大笑。

我和篆兒也被分到小小一罈水酒,遠遠的看著他們在篝火邊嘻笑,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夜晚的渚水是安靜而平和的,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一條閃亮銀白的織錦,蜿蜒著鋪進遠處的山巒。今夜是十五,滿月早早的從東方升起,由橙色轉為金黃,最後轉為亮白,掛在無雲的天空,把周圍的夜色都映得藍白。

「公子,你在想什麼?」篆兒輕輕問我。經過了這些天的生死患難,篆兒願意跟我說心事。

「篆兒,你看今日的夜色,讓我想起以前聽過的一闕歌。」

「公子想起了什麼歌,快給篆兒說說。」

我微笑,揀起一個石塊,輕輕擊打酒罈,唱給她聽。

「家山千里遠,楚天碧,漁聲斷。淚眼楊花秋風重,幾時明月,相思寸夢,猶記得故人相送。素月起,歸心動,何去從。萬里西山明日到,夜深花露濃。任舟頭,吹盡三更寒,與君共。」

餘音嫋嫋,擴散到無邊的夜色中,連我自己都覺得天意更寒,西出陽關,無人相送,原來,竟是這般淒涼。

篆兒聽了我的歌,良久沒有說話。半晌後,她放抽了抽鼻子道:「公子,你的歌好聽,不過這詞曲也太過悲涼了些,不如我們家鄉的小調好。」

我打疊起精神問她:「哦,你們家鄉的小調?唱來聽聽。」

她有些忸怩,「都是上不得檯面的小調,自然沒有公子的雅緻,我如唱了,你可不許笑我。」

我哈哈大笑,連連拍手,「不笑不笑,你快唱來就是。」

篆兒清了清嗓子,果然開始唱了起來,「冤家,你跨著金簪玉馬,一路南來,英俊模樣、風流文采。真是個人見人愛,志滿開懷。行且住,你問路,軟語幾把紅顏妒,君往何處?哎呀呀,說什麼黃金印、美人窟,烏紗紅袍滿床笏,轉眼皆枯骨。那黃沙萬里、十年苦讀,怎比得眼前羅敷。哎呀呀,我說冤家呀,空中樓臺水月鏡花,管它明天往誰家,咱且顧了眼下,且顧了眼下。」

一曲即畢,篆兒微微有些氣喘,即使隔得遠了,我也能看到她的雙頰漲紅。我不忍心再取笑她,只有拍手叫好。

她見我沒有笑,這才放下心事,開心起來。我知道,她之所以能忍住羞澀唱這個俚語小調給我聽,只不過不想我難過。篆兒,我才是應該安慰你的那個,如果沒有我,你大抵不必來這萬里之外的苦寒之地,生死難卜。於是我打起精神,與篆兒說笑了好一陣,直到她沉沉睡去。

是夜,更深露重。

篆兒伏在我身邊,鼻息緩慢悠長,早是已經睡熟的了。

我望著椽子邊那高掛的明月,思緒如潮水般湧來,心中走馬燈一般湧現出各種念頭,卻都一閃而過,很難留住。只有耳邊,一遍又一遍的盤旋著篆兒的小調,經久不散,「咱且顧了眼下,且顧了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