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大大咧咧的輕輕擺手,「好說好說,宇文大人不必如此多禮。」

宇文秋真的好脾氣,直到現在居然還沒有翻臉,依舊用那種平穩柔和的語氣跟我說話,「閣下的胸襟膽識宇文秋算是見識了,敬佩不已。只是其中尚有一條可商榷之處,不知閣下是否有曾想過?」

我也客氣的問,「但請指教?」

宇文秋斜著眼睛看我,眼角眉梢都凝結著冷冷的恨意:「雖說我們北晉問訊的手段,多比不上你們南人的花樣繁多,不過要是論直接有效的話,北晉也不敢讓天朝西蜀專美於前。雖然閣下似乎很有捨身取義的勇氣,不過在我刑堂之前,恐怕也難免玉石俱焚,您說呢?」輕柔無比的語氣吐出冷冷的威脅,沒有有聲色俱厲的恐嚇,卻讓人感動一股徹底的寒氣從心頭冒出,這個宇文大人,才是真正的聞訊高手。

我斜眼看他,但笑不語。

宇文秋輕嘆一聲,似乎有些憐惜,又似乎有些遺憾,「閣下看起來似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物,本不應該這般冥頑倔強。難道你也要非得等到刑具加身的時候才肯醒悟?亦或是一定要強項到了玉石俱焚的地步方才罷休麼?」

我緩緩搖頭,額頭一側沿著眉毛似乎要生生裂開一樣疼痛,清醒的意志與昏迷的慾望交錯的交戰著,整個人似乎被這種疼痛撕成兩半。我緊緊的攥著衣襟,咬著牙堅持著,不肯放棄,我一定要堅持住。

我撥出一口氣,對宇文秋說:「我不是不信宇文大人的手段。大人您看看我額角的這塊傷疤,那就是當年被人用一鍋熱油炸過後落下的。大人您深諳刑律,但您也只是在別人身上用過刑,還不能切身體會到熬刑的痛苦,小人我卻是遭遇過的,要說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現在我連想都不願意想。我想那一鍋油,不但炸花了我的臉,更把我的膽子都炸酥了,我怎麼會不相信你的手段呢?」

宇文得意的淺笑,「人貴有自知之明,既然閣下已經心中有數,那我們也就不用再兜圈子了,我省下好多功夫,閣下免遭皮肉之苦,你說如何?」

我學著他的樣子也得意的淺笑:「宇文大人,別看我這神經粗的好似歷經三冬的韌竹子,可是您瞧瞧我這身子骨,只能比那秋後霜打的茄子葉,真是雨澆澆就倒,風吹吹就歪。不是我誇口,只要您能在我身上動刑超過一柱香而我還能不死的,從此無論您問我什麼,我都又問必答,言無不盡。其實別說是動刑動罰,只要大人您一日斷藥、半日斷水,不用您費力,我也就西天成佛去了。」一口氣說得太多,我靜靜得闔起眼睛歇一會兒。喉嚨裡腥甜腥甜的,我強行壓抑著自己不要咳嗽出來。

宇文秋好長時間沒有說話,片刻之後,他森然的語音方才響起:「你一個刺王殺駕的刺客,死就死了,難道還有什麼可惜之處?只可惜不能把你千刀萬剮以謝天下。」

我閉著眼睛悠悠的說:「收人錢財,與人消災。我也算死得其所。」

宇文秋冷笑一聲:「哦?你的意思是,你背後還有指示之人了?」

我張開眼睛,看著宇文秋青白的臉,「宇文大人,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優伶,如果不是為利所誘,難道會是為了家國天下前來捨身取義嗎?」

宇文秋目光閃爍的盯著我,連聲冷笑,「我看閣下卻像是別有居心之人,方才我不停的用言語試探你,你居然都能滴水不漏的擋回來。而且你明明說的一口帝都方言,雖然拼命掩飾,卻也有跡可尋;匕首上清清楚楚刻著‘豐’字,這些跡象加在一起,閣下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你是天朝的豐御武元帥派來的吧。」

我拍手大笑,「英名英名,宇文大人果然洞若觀火。我前來行刺,自然要拿一個帶記號的匕首名垂青史。天朝的豐元帥也是神機妙算,知道王上一定會把我們帶回到大營之中。第一次搜檢我們行囊的時候,那把匕首居然也沒有被翻檢出來,好生蹊蹺。在我們被關押的這兩天裡,絕對沒有人給我們送過武器,授受過機宜。」

宇文秋的眼睛變得犀利起來,「這些問題所在,還望閣下有以教導宇文秋。」

我眨眨眼睛,無辜的看著他,「這些答案我不知道啊。對了,宇文大人不是說我乃是豐元帥派來的嗎,要不然您讓我試試北晉的刑訊,說不定到時候我忽然知道了也不一定?」

「你?!」宇文秋的臉上終於變了顏色,面色森然的擠出一句話:「你真以為我拿你沒有辦法了嗎?」

我嘆息,微微晃頭,「怎麼會沒有辦法呢?你們的辦法多得很。只是現在你們所有的問題答案都在我身上,死了我不要緊,關鍵是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恐怕會影響北晉好不容易才一統的聯盟啊。對了,宇文大人,王上現在應該已經無大礙了吧?」

宇文秋鄙夷的看著我,「此刻我也不怕告訴你,王上雖然被你所傷,但性命已然無礙,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輕輕揉了揉胸口,半轉一下身子,「我不失望,失望的恐怕另有其人。既然王上還活著,那他就一定想知道是什麼人要取他的性命,然後把這個隱患徹底的拔出去,否則一生揹負這樣一個包袱,任誰也會坐臥不安,徹夜難眠。」

宇文秋放柔聲音勸我,「那你就說出實話,我會在王上面前替你求情的,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眨眨眼睛,「我就是一個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人。」

「是什麼人與你錢財,你又替什麼人消災?」

「這個人是誰我不知道,只說到時候會安排好,只要我依計行事就足夠了。」

「你的匕首從哪裡來的?」

「在枕頭下面找到的。」

「是什麼人送來的,為什麼會刻著豐字。」

「那你要問那個送匕首的人啊,我怎麼會知道?」我賭現在所有的北晉兵士都要死命咬住牙關,都說自己一直堅守崗位,其他一律不知。這樣那個匕首怎麼會憑空出現就會成為一段懸案。其實這也是人之常情,誰願意承認是因為自己的疏漏而導致王上遇刺的?沒人敢。

「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優伶,他們又怎麼會找你行刺?」

「找我的人只說要一個死士,其餘條件不計。說好到時候會給我個痛快,絕對不上刑堂的熬刑的。要不是我急需用錢,加上這身子也是拖一天沒一天的,我也犯不上幹這種滅族斷戶的營生。」

宇文秋眯起眼睛冷笑,「告訴你,你說的話我一成都不信。」

我蜷縮起身子,方才的高熱過去了,現在換成不停的發冷,似乎有冰塊壓在身上一樣,渾身不停的發抖,我儘量可能的靠上篆兒,喘息了好久,我才對宇文秋說:「我說的是實話,你信不信與我何干。」

宇文秋暴喝一聲:「我說你是天朝來的細作!」

我哈哈大笑,只是戲謔的看著他,一語不發。

宇文秋俊俏平靜的臉上終於暴起青筋,伸出手臨起我的衣襟,「你不說,你不說!!好,那我就把她的手指一節一節的碾碎,看你還能嘴硬到什麼時候?」他伸手指著篆兒說。

我笑微微的點頭,「好主意。不過你可得動作快點,沒有她的照顧,說不定我一柱香的時辰就死過去了,萬一你還有哪點沒問清楚,少不得最後這些番王郡主們到時候拿你開刀。如果屆時連你中書令大人都洗不清干係,那可如何是好?唉,可憐,可嘆!」

他用力把我往後一推,讓我重重跌回到篆兒身上。猛地這麼一起一落,讓我即時感到頭暈腦漲,再也忍不住,翻身趴下開始咳嗽,篆兒慌張的用手拍著我的後背,「公子,公子你不要緊吧,來,喝口水吧,公子……」

我無暇理會他們,揪心揪肺的咳嗽讓我連喘息都來不及,星星點點的血沫子噴濺在篆兒的腿上。篆兒不顧一切的用手託著我的下巴,似乎這樣就能阻止我咳嗽一樣。

宇文秋已經氣得渾身顫抖,他指著我說:「你!!!!,你這是在要挾我。竟然有你這麼蠢的人,用自己的死來威脅敵人。難道你以為這些會有用嗎?」

我緩緩喝下一口篆兒餵過來的清水,「蠢不蠢我不清楚,不過在不同的情勢之下,這才是最有用的,不是嗎,宇文大人。」

望著他額角不斷跳動的青筋,我追加了一句,「我只不過又說了一句實話而已,為什麼你總不相信實話呢,宇文大人。」

宇文秋急速的轉過身去,似乎不想再多看我一眼,只見他深深吐吶了數下,然後才緩緩說道:「方才在門口聽你說想回家,其實你大概也是一個顧家念舊之人,何必非要跟自己過不去呢。」他見威逼不成,如今又換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面具,好笑。

我微笑的看著他的背影,「大人可知道我的家人如今都在什麼地方?」

宇文秋轉過身來,又是一臉平靜的淺笑,好深的涵養啊。他淡淡的說:「難道不是在天朝嗎?」

「當然不是,請宇文大人再猜。」

「那麼說在是西蜀了?」

「也不對。」

「那就只有在東齊境內了。」

「不是不是。」

宇文秋譏諷的笑了一下,「難道你現在還說自己是北晉的人嗎?」

唉,我輕嘆一聲,真沒有創意,猜來猜去都是這麼幾個地方,笨!笨死了。我望著宇文秋,目光卻似早就透過他,飄到那個遙遠又莫名的所在,「奈何橋西,忘鄉臺東。我們家滿門都死絕了,就剩我一個,現在大家都在那裡等我呢,所以我說,大人你要真送我一程,反倒是成全我。」

「你……!!」宇文秋平靜的臉上再次猙獰糾結成一團,手指顫抖的點著我,這次卻是連說什麼也不知道了。

看著他的樣子,我很想笑一笑,可是忽然間像有一把燙紅的大錘砸在胸腹上一樣,我渾身抽搐的蜷縮成一團,全然顧不上如何取笑宇文,全力的抱緊自己,手指緊緊的抓住胸口的衣服,用力屏住呼吸,對抗那激烈狠勁的疼痛。

冷汗霎時從各個毛孔噴濺出來,眼淚鼻涕也不受控制的自己流出來,我至今用腳趾踹著地面,想通過這種方式緩解這股巨大猛烈的疼痛,可是絲毫沒有作用。那種巨大的痛楚宛如燒紅的鋼針一樣,清晰而不能抵抗直刺進我的骨髓深處。

宇文秋大概看出我的不對,連聲問了我幾句,我痛的都要昏過去了,根本無暇回答他。篆兒哭泣的緊緊抓住我,似乎想把自己的力氣傳送給我一樣。

我聽見宇文秋一疊聲的叫軍醫。

劇痛過後,我方能正常的喘息,然而接下來的是那種緩緩鈍鈍的疼痛,長久而悠遠,似乎無窮無盡一般,在你最不經意的時候,又驀地跳出一下尖銳的刺痛,重新撕裂你的靈魂。

我抽搐著讓軍醫給診了脈,然後聽見宇文秋問軍醫情況,他們自然不會避諱我,當著我的面軍醫絮絮的說:「此人脈息及其衰弱,兼之有咳血之症,左脈虛滯肝氣鬱結,右脈空跳心脾不調,加上舊傷新犯,呼吸不暢則表明腎水枯竭,肝木無生,肺屬金而心走火……」

「好了!」宇文秋大喝一聲,把那個軍醫嚇了一跳,「誰這等你背醫書呢,你只說他這病怎麼個治法。」

軍醫嚇得連連磕頭,「回宇文大人,此人五臟皆枯,百病叢生,十成命已經去了九成。現在也只能開了兩劑方子吃吃看,而且像人參雪蓮這樣的大補之藥都不敢用,至於能不能有效……,這,這……」說道後來,已然無聲。

我在旁邊聽著,搖頭輕笑,我自己就是醫生,這些情況我知道的比誰都清楚,可惜宇文秋不相信我說的話。

宇文秋緊緊的攥著雙手,呵斥著軍醫:「你還傻愣著幹什麼,還不去熬藥!」

我勉強的支起頭,對宇文秋說:「宇文大人,你要是不答應我三個條件,你這藥就是熬好了我也不吃。」

宇文秋面色鐵青的轉過身來,咬著牙說:「你一天不吃藥,我就一天抽這小丫頭二十鞭子。只要你不怕她受苦,咱們就試試看好了。」

我淡笑的對宇文說:「我都要死的人了,那裡還管得了她啊,你說我連命都不要了,還會在乎你怎麼收拾她嗎?」

宇文秋把攥緊的拳頭鬆了又放,放了又松,牙也咬了又咬,最後森然衝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你要什麼條件?」

我不願意做得太絕對,故此收起滿臉笑容,輕聲說:「第一,我不想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管他是什麼將軍還是什麼王爺,通通不見。第二,這些粗茶淡飯我可不吃,如今我是吃一頓就少一頓的人了,每天都要春茶美食,葷素搭配,一餐不如意,我就少吃一碗藥。第三,這小丫頭現在得好好伺候我,不許你們欺負她,至於我死了以後,那就隨你們的便。第四,……」

平地裡猛的響起一聲暴喝:「你以為你是誰?少得寸進尺!」

我微笑而從容的回答暴怒的宇文秋:「我是天下第一刺客啊,你現在才知道嗎,宇文大人。」

宇文秋渾身顫抖,臉色煞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全然沒有最初見到那股從容冷靜,「你,你,你,你!!!」

我只是看著他笑,一句話也不多說。我雖想氣死他,但我不想他在死前掐死我陪葬。

宇文秋急速的轉了一圈,身子依舊在微微顫抖著,對那個一直跪在地上發抖的軍醫說:「方才的話你都聽清楚了?他要吃什麼給他準備什麼,要是讓他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就拿你軍法從事!記住沒有?」那個軍醫此時那裡還能說出話來,一個勁的磕頭答應,宇文秋向門口走了兩步,又叮囑一句,「除了你之外,不要讓任何人進這個帳篷,任何人!記住沒有?!還不給我滾。」說完這句,用力踹了那醫正一腳。向帳外走去。

眼看他馬上要出去了,我提聲叫住了他,「宇文大人,不知道你跟宇文解憂怎麼個稱呼?」

宇文秋回過頭,眼中似乎閃過一絲驚訝,但他還是平靜的告訴我,「我姓宇文,名秋,小字解憂。」說完,快步走出營帳,似乎一刻也不願意多留。

原來是他,他就是北晉王身邊第一謀士,宇文解憂。我的嘴角上終於掛起一個真正的微笑。

出了營帳的宇文解憂恨聲勒令兵士守好營帳,不準任何人前來探視審訊或者接觸我,否則一律處斬。

然後我就聽見金鐵相擦的聲音,軍士吃驚的叫聲:「宇文大人。」馬兒悲嘶,轟隆倒地的聲響,外面聲音鼎沸,一片混亂。

我望著篆兒,輕輕吐出一句,「看來,我真的把他氣得不輕呢,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