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耳畔一直有人在低聲抽泣著,陰冷陰冷的感覺緊緊包圍著我。這是什麼地方?怎麼這麼黑,這麼冷,我茫然的看著四周。

前面遠遠的地方燃著一盞燈,朦朧的燈下坐著一個女子,大半個身子都被黑暗籠罩著,只隱隱能看出她穿著一件黑底紅紋的大袍子,端莊的坐在那裡。

咦,看這身服飾,倒像是哪個府上的誥命夫人。

我一步一步慢慢接近那個女人,直到能看清她的模樣,心頭巨震。孃親?!是孃親。

孃親微笑的看著我,緩緩點頭、

我跪在她面前,不知不覺淚流滿面,「孃親,我好累啊,我想睡覺,我不想再醒來了。」

孃親輕而柔的撫摸著我的頭髮,一下一下。唔,孃親。孃親很少這麼溫柔的對我,記憶中的她總是那麼高貴、端莊、冷漠。身為太師夫人,她不僅僅要管理整個太師府,還要周旋於各個王侯將相的後庭中,同各個命婦誥命們交往結盟,所以她不僅忙碌,而且嚴厲。家中的所有姨娘和管事都很懼怕孃親,儘管我從未看過她發火,可是我還是從她的身上感到那種強勢的壓力。我知道,有的時候,甚至是哥哥和父親,也是對母親非常敬畏的。

整個家中唯一不怕母親的,就是姐姐。在姐姐還沒被送進宮中之前,常常因為敢頂撞和質疑母親的決定而被關進佛堂餓飯,這個時候沒有人敢去替姐姐求情,而同樣倔強姐姐又不肯向母親低頭,年幼的我往往會步履蹣跚的扮演著求情的角色,或者晃晃悠悠的搬動著幾乎和自己一樣高的食盒給姐姐送飯去。

母親幾次因此而大惱,要責罰所有跟姐姐串通一氣的人,最終卻因為看見我豁牙咧嘴的傻笑而作罷。

後來姐姐進宮去了,從昭儀至嬪後越至貴妃,終於母儀天下。家中因為姐姐的緣故更加顯赫,母親也因而更加忙碌起來。

姐姐擔心我在家中受委屈,時常找出各種藉口把我接進宮中小住,一年之中,我倒是有一半時間在姐姐的蘭馨閣裡度過的。因此比起姐姐的親切、王媽的寵愛、宮中家裡各色人等的恭維,我與母親反而更加疏遠,心中對她多的是一份尊重和敬畏。與母親相比,我更親姐姐。

可是這個時候的母親不再是那個冷漠高貴的一品誥命,她溫柔的撫摸我的頭頂,眼睛中充滿慈愛,在她的安撫之下,我甚至感覺到一絲溫暖和溺寵。我哭泣的哀求著:「孃親你去哪裡了,我好想你,卿官要跟孃親在一起,卿官累了,不想再走了。」

母親的眼中盛滿深深的悲哀,那種哀傷,無助而絕望的哀傷是我從不曾在母親身上看到過的。她用顫抖的手放在我的肩頭,緩緩的閉起眼睛,似乎用盡全身力氣一般的把我往後一推。

我尖叫著向後倒去,身後似乎就是一個巨大的懸崖,我不停的往後跌,往後跌,無止無境的向下跌落,有一股巨大的漩渦不停的在吞噬我,似乎要把我吞進那永恆的黑暗中去,我大聲的叫尖著:「孃親,孃親,救我啊,孃親……」

一雙溫暖的手掌包住冰涼的雙手,乾燥、溫暖的雙手。

我聽見有人輕聲喚著:「公子,公子?」然後額頭上什麼東西被揭起,很快的又重新貼上一樣東西,涼涼溼溼的,舒服妥帖。感到有人用絞乾的熱毛巾輕輕擦拭著我的臉頰,輕柔,心細。

「娘……」才張口,就發現自己聲音嘶啞乾裂,喉嚨腫痛,已然說不下去了。

「公子,你醒醒,是我。」篆兒輕輕的搖著我。

我用力撐開自己的眼睛,只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似乎花費了很大的力氣,虛汗不停的從身體各個關節冒出,很快打透衣衫,我緩緩籲出一口起,闔起眼睛,累,說不出的疲憊緊緊的包裹著我,全身都腫脹著痠痛,是那種高燒過後的痠痛,肚子空空的,可是隱隱有什麼東西向上頂著,每次呼吸,都想吐些什麼東西出來才痛快。

篆兒又絞了一條熱熱的手巾,輕柔的在我全身擦拭,直到她把手伸進我的衣襟裡時,一陣尖銳的痛一下子擊中了我,我不由叫出一聲「啊呀」,本能的往後一仰,伸手去推她,然而這個舉動卻給我自己帶來更大的疼痛,我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厚厚的結了一層血痂,不能屈伸。

這一串的動作讓我氣喘不已,方才的虛汗此刻化成冷汗噴湧出來。篆兒立刻停手,輕輕的揭起布巾,顫聲問:「公,公子,還那麼疼嗎?」

儘管疼的打顫,可是為了安撫她,我儘量用平穩的語氣說:「還好。」

篆兒不敢再替我擦拭身體,儘量輕柔的扶著我靠著枕頭半坐起來。從一個陶壺裡倒出一碗黑墨墨的藥水,送到我嘴邊,「公子,你先把藥喝了吧。」

我心裡此刻彷彿有十幾只小猴子在不停的抓撓,說不出的煩躁噁心,根本聞不得這股糊爛的藥味,然而看著篆兒擔心的樣子,我只好說,「等我歇歇再喝。篆兒,北晉的將軍們怎麼沒摘了我們兩個的腦袋呢?」

篆兒輕輕的把藥碗放下,嘆息一聲,「公子,當時你口吐鮮血的昏死過去,連我都以為你一定是死了。可是北晉的將領中有一個人堅持要先把你救活,說如果你死了,這個刺王的嫌疑就會深深種在北晉的十六郡聯盟裡,早晚有一天會成大害。於是他們分成兩派,一派主張殺了你給王爺報仇;另一派著主張先留下你問清楚情況。後來我們就被關在這裡,估計他們都同意先問清楚情況後再處置我們。公子,你已經昏迷一天一夜了。我,我當真害怕……」說著,她就伏在我腿上,低聲嗚咽起來。

我抬手輕輕放在她慫動的肩膀上,肚腹上出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我用另一隻手輕輕按在上面,試圖減輕那種一波一波的陣痛。那一腳,大概踹傷了什麼地方吧。

我看見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換成了粗布長袍,於是問篆兒,「他們給我換的衣服?」

篆兒抬起頭看我,「是我換的,公子,經過那件事,我們可是全身都被細細搜檢後才被關進來的,所有衣飾物品全被他們拿走了,你看,這回我也換成男裝了。」

我點頭,微笑,「這回他們總該知道我不是女人了吧?」

篆兒面色微微一紅,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

篆兒再次拿起那碗藥汁,輕聲勸我,「公子,你一天一夜水米未進,身子虛得很,還是先把這碗藥喝了吧。」

我輕輕搖頭,「沒用的,傻丫頭。不等我好起來,大概我們就一起到奈何橋相會去了。既然總歸是一死,何必再喝這苦汁子。」

篆兒眼中豆大的淚珠不斷摔下,顫聲勸我,「昨天是因為你一直昏著,他們自然還來不及問你。可你現在醒了啊,公子,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禁得起,禁得起……」

我抬手輕輕點點她的額頭,「看不開的傻丫頭,早去西天早成佛。現在我這個樣子,難道你指望我去熬刑嗎?篆兒,我這次連累了你,你怪我不怪?」

篆兒堅定的搖頭,「我不怪,能跟公子生死一處是篆兒的榮幸。篆兒,就是有些害怕。」

我笑,「當然會害怕了,篆兒,其實我也害怕的,不要緊,不要緊。」我安慰她,儘管知道這不會有什麼大用處。

不想篆兒卻用力搖頭,「公子,篆兒害怕不是因為要死了,更不是因為怕有大刑伺候。這些早在維嶽的大堂之上,篆兒就已經嘗試過了,公子忘了嗎?」

哦,不是因為這些?!那你又是因為什麼呢,小篆兒。

篆兒堅定的說:「篆兒早就是該死之人,能活到今日,全是倚仗公子的寬厚仁慈,這輩子,還沒有人對篆兒這麼好過。篆兒現在害怕,不是因為怕死怕罰,而是怕以後不能陪在公子身旁,怕因為篆兒的無能,連累到公子。」

我微笑,「可現在是你在照顧我啊,你在陪著我,你在安慰我,沒有你細心的照料我,說不定這會子我已經去了。你又怎麼會連累我呢?」

篆兒用兩隻如墨玉一般的眸子盯著我看,「公子,趁現在沒有人,你告訴篆兒應該怎麼說,我看他們現在已經亂作一團,不如我們給他們火上澆油,再搗亂一次。」

聽了篆兒的話,一股好笑的笑意憋不住的衝出來,扯的我胸口和小腹一起痛,這個丫頭,如果放出去的話,說不定又是一個混世魔王,鬼精靈一個。

我微笑的說:「不用串供,實話實說好了。」

篆兒驚訝的說,「公子?」

我笑著說:「你說實話,我去編瞎話,要不我們就分開自己編自己的,就是要不一樣才好。」

篆兒眼睛轉了轉,明白過來,「對,這樣他們就更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肯定都挑對自己有利的東西利用,那才會亂上加亂。還是公子聰明。」

一時無話,篆兒也坐到我身旁,雙手抱膝的陷入沉思中。過了好半天,她才緩緩的說,「公子,有的時候我覺得你才是那種特別膽大、特別勇敢的人,無論什麼事情,你似乎都不在意都不害怕,總是那麼從容鎮靜。難道面對北晉這些凶神惡煞一樣的蠻子將軍,你也從來沒有害怕過嗎?」

我靠在她的身上,感到身體漸漸發燙,呼吸似乎也變得困難起來,兩個鼻孔簡直能噴出火來,整個人火炭一樣燃燒著:「我為什麼要害怕,篆兒,只要我一日不愛他們,就一日不怕他們,人生除死無大礙,我連死都不怕了,還會怕幾個蠻兵麼?」

篆兒似乎聽出我語音裡的不對,上來摸著我的額頭,她的手冰涼涼的,好舒服啊。篆兒哽咽著扶著我倒下去,「公子不要勞神了,你先歇歇,你太燙了。」

我掙扎著拉著她的手,「篆兒,不要讓我睡覺,不要讓我睡覺。我方才夢見我孃親了,我睡覺就會夢到好多家人,那我就不想再起來了。」

篆兒抽泣著答應了,「是,公,公子,不睡不睡。你方才一直在叫娘呢。」

我攥著她的手,喃喃的說:「你看見過我孃親沒有,你可看見她還是那麼端莊高貴?她到死的那一刻,都是那麼驕傲,我孃親可美了,方才還特別親切的對我笑呢,你看,你看見沒有。」

篆兒拼命的答應,「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公子,公子。要不你先把這碗藥喝了吧?」

我回答:「不要,只有這樣我才能看見我娘,我才能看見我的家人,我不要喝那些勞什子。」

門口傳來一聲淺笑:「想要回家看看親人不難,只要公子你配合我們就行啊。」

我飛眼瞧過去,門口站著一個人影,不知道在那裡聽了多久。

我依舊半臥在篆兒身上,「你是誰?」

那人輕輕往前走了幾步,在我們面前站定,「我是北晉王麾下宇文秋,執中書令。」

我抬不起頭,只好眨眨眼,「原來是宇文大人,你好。」

宇文秋也不介意我的無狀,依舊帶著淺淺的笑容,「敢問閣下臺甫?」

哦,這個蠻子看起來很有一套嘛,難怪會讓他來任中書令一職。我也對他微笑回去,「小人乃一介草民,無名氏而已。」

宇文秋輕笑著搖頭,「經此一役,閣下以一人之力退三國百萬雄師,翻手之間便塗改乾坤,此份豪情堪稱古今第一人,公子必當揚名天下為史所記,又怎會是無名小卒。我敬佩閣下這份肝膽謀略,有心相交,公子卻如此相待,真真寒了宇文的一片誠心。」

馬屁拍得山響,圈子繞得天大。說來說去還是想套出我的身份而已,我也沒氣力同他廢話,只是仰頭把還微笑給他。

要說這種皮笑肉不笑,比耐心比繞圈子的功夫,我縱然不敢說穩坐天下第一,這頭三甲總是出不去的,想當年在豐府的日子,全靠這門爐火純青的功夫我才在那裡熬過了六年時光。

我們兩個人相互微笑的看著對方,一站一臥,無語默默、含情脈脈。後來到底是宇文中書令的臉先笑酸了,支援不住後,擠出兩聲傻笑,放棄同我的對視。

然後他尷尬的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事來,「閣下既然效仿世外高人,不願把姓名身份坦誠相告,我也不來強求,但請閣下指點此物何用?」

我想抬手接過,奈何實在是氣力有限,加上全身痠痛。故此手臂略微舉了舉就停了下來。

宇文秋並未與我計較,上前一步把那個東西塞進我的手中。

我舉著那個東西在眼前細細研究。

這個東西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很常見的東西,乃是一個麻杏核。唯一與普通麻杏核不同的是,這個麻杏核曾經被人剖開過,裡面放著碎碎的稻草,當中還有一條火捻留在外面。

不錯不錯,儘管手工粗糙了些,不過還是很實用的,雲霄挺能幹的嘛。

宇文秋一隻盯著我看,見我不說話,他才問道:「閣下可認識這個東西?」

我微笑,「怎麼不認識,小孩子都知道,這是一個麻杏核。不過麻杏核裡面長稻草,這倒是頭一次聽說。」

宇文秋當真好脾氣,竟然面不改色的跟我說:「閣下沒看出來嗎,這個麻杏核是被人後改造的。顯然有個聰明人想出了一個斷子絕孫的缺德主意,前天讓手下逮住幾千只雲雀野鳥,餓了這些鳥兩天後,在鳥足上綁了這種點燃的麻杏核,從我軍軍營的四周把野鳥們放飛,點了好漂亮一場大火啊,我們北晉十萬石糧食燒得是乾乾淨淨,只可惜這個聰明人忘了一樣關鍵的事情!」當面罵人,好,我們走著瞧,宇文秋。

我故意反問道:「哦?這個聰明人忘記了什麼事情,倒讓宇文大人見笑了。」

宇文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以彼之道,還彼之身。聰明人先捉鳥兒放到北晉的門前,北晉的人自然也可以捉雲雀在後,放回恆瀾關內,西蜀營中。閣下以為如何?」

我想了想,撫掌大笑,「宇文大人果然好聰明,好厲害,好主意!就這麼辦,把他們的軍糧也燒個一乾二淨,省得就我們北晉自己幹吃虧。」

宇文秋依舊是那種溫和的淺笑,「怎麼,難道閣下以為此計有何不妥之處嗎?」

我擺手,「哪裡哪裡,沒有不妥之處,捉鳥放鳥能有什麼不妥的。只是我聽說恆瀾關內的糧草都是放在磚瓦砌成的石頭倉庫內,連透氣孔都用鐵絲網牢牢綁緊,真是針插不入的嚴密。想來雲雀燒軍糧不成,火燒幾間民房總是不成問題的,一來為宇文大人建功,二來也好替北晉將士們出氣,一箭雙鵰,好的很。倒是西蜀那邊比較麻煩,小人作為由溪,一路從西蜀回東齊而去,倒是在路上聽說了西蜀的軍糧似乎是沿路放在修建的驛站當中的,每日按數傳送、川流不息,不知道大人放一回火雀能燒他們幾天的糧草。還有,聽說西蜀曾經專門選拔了一批精通機關小弩的射手,整日輪流在涼棚戒備,遇到接近的鳥雀,一律射殺無赦。嘖嘖,想來宇文大人挑選的雲雀都是投火的高手,定能乘其不易、攻其不備,避開流弓飛弩,馬到成功、火到草光。」

宇文秋輕柔的道謝,「這可真要好好謝謝閣下,宇文秋原本不知南人如此詭計多端,經此一塹,收穫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