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感到臉上有什麼東西東西在劃來劃去,抬起頭,就看見周正油滑的大臉浮在我上方。我渾身一個機靈,嚇出一聲冷汗來,大聲喊叫救命。遠遠的,就見允文手持利劍來找我,我撲進他的懷中,大叫著:「那個惡人欺負我,你,你,你替我殺了他吧。」他點點頭,猛地揮手把長劍刺出。就聽有人慘叫一聲,我回頭,見荷官滿臉痛苦的倒下,身下是一灘血泊。我不敢置信的回頭看著允文,渾身顫抖的看著他,什麼也說不出。他對我笑笑,面容慘淡,忽然捂著胸口倒下。我尖叫著去扶他,卻見一截鋼刀尖從他的胸口露出,怎麼會這樣?!!我哭喊這按住他的傷口,可是溫熱的鮮血汩汩的從我的指縫中冒出,按也按不住,堵也堵不住。身後有人冷笑,我悲憤的回頭,就見周正拿著一截門閂瘋狂的大笑著衝著我衝過來,猛的抱住我,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尖叫,他死命的搖晃著我,「醒來,你醒醒,你醒醒。」我掙扎,掙扎,卻怎麼也掙扎不開,抱著我的卻不是周正,原來是那個英俊的帝王,可是,那,那我的姐姐呢?我要姐姐,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行了,別哭了,我們回家,我們這就回家去……」他答應我。

回家,回家,我要回家了麼?!好啊!!!我要回家了!!!我猛的睜開眼睛。就見雲霄焦急的看著我,眼窩深陷。

我扭頭四下尋找,「小鳳,你要找什麼?」

我望著他,呆呆的說:「姐姐呢,我要回家,我累了。」

雲霄微笑:「你姐姐在維嶽啊,你醒了就好。等過兩天我就送你回去。」

維嶽?!啊,是了,他說的是簪瑛。我姐姐已經死了,媽媽也死了,爹爹也死了,哥哥也死了,他們都死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在這世上,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望著雲霄,臉上有什麼溼溼的東西滑過:「我,我方才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

他傻笑著安慰我:「是,小鳳。不過你總算醒了,你都昏迷了三天了。」

三天了,我昏迷了麼?啊,我猛地想起,婀娜。我掙扎著往床下跑去。

補提防的一陣眩暈襲來,我直硬硬的摔到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雲霄拎著我的衣襟從地上拽起,吃驚的說:「你在幹什麼?小鳳,你現在沒有力氣走路的。」

我方才被摔得七葷八素,仰臥在床上,抓著雲霄得衣襟連聲說:「婀娜,婀娜受傷了,她受傷了,流了很多血,流了很多汗,我們從山上下來,走也走不完,走也走不完。天又黑又冷,她也冷冷的,全是汗,我,我……」一口氣沒有喘勻,我開始劇烈的咳嗽。全身上下的所有的肌肉都隨著咳嗽開始疼痛。

雲霄連忙拿一個乾布巾按在我頭頂,輕聲安慰:「放心,巡營計程車兵發現你和婀娜,就把你們救了回來。她只是受了外傷,已經請軍醫看過,不礙事的。」

我怔怔的流下淚來:「你騙我,婀娜已經死了,她死了!」

雲霄微笑:「胡說,哪有青天白日咒人家死的道理,婀娜好好的在自己的營帳裡休息,等會我就讓她來看你。彆著急了,看你這一頭一臉的汗。」說完,輕輕的用布巾慢慢擦拭我的額頭,頸窩,後背,我終於放下心來,原來,婀娜沒事。恍惚中,感到雲霄解開我的衣襟,伸手探入我的懷中,我連忙搶過布巾,臉上立刻如同火燒般,「雲霄,剩下的我自己來。」

雲霄一怔,然後哈哈大笑,身手摸摸我的頭髮,「好,我讓人把稀粥給你端來,你大概是餓狠了。」

我尖他出去,連忙把衣服整理一下,把腦後的頭髮重新縛好,只這麼簡單的動作,就讓我氣喘不已,感到十分疲憊,就勢倒在床上緩緩喘息。

耳畔聽得帳簾挑動,有人輕輕的走了進來,「公子,請用餐。」

我抬起頭,「篆兒,怎麼是你?」

篆兒不答,輕輕的把托盤放下,拿過枕頭堆起一個舒服的靠山,扶我靠坐在那裡,拿起粥碗輕輕的吹了吹,餵了我一匙米粥,這才說道:「謝天謝地,公子你總算醒了。」

我安靜的喝著粥,問她:「怎麼,你很擔心我麼?」

篆兒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卻緊緊的咬著下唇,輕輕的把一個鹹鴨蛋黃敲碎了,攪拌在粥中,又餵了我幾口,這才說:「公子,就你回來的時候,你渾身溼漉漉的,又是血又是汗的。軍醫說你鬱結傷肝、思慮過重,以致心脾兩虛,又在山中感染風寒,外氣入體,血氣及衝任失調,此事可小可大,症候兇險得很呢。」

我微笑的看著篆兒,「怎麼,你以前也學過醫的?」

篆兒低下頭,輕輕的搖了搖,兩隻耳墜前後晃盪,很是好看。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她聊著:「哪你怎麼知道這麼多?」篆兒輕聲回答:「軍醫說過,我記下的。」我笑說:「那篆兒也是過耳不忘,聰明得很了。」

篆兒又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靜靜的把手中的稀粥餵我吃完,半晌,她才說:「公子,像你這樣的人,也會有什麼煩憂之事麼?」

我已經吃飽,伸個懶腰,窩在被子舒舒服服的問她:「你怎麼說我有煩憂之事呢?」

她小心的看著我,低聲說:「這些天來,一直是我照顧公子,公子您在夢中總是不停的哭,從未有一刻寧靜,有的時候還會翻滾流汗,總之是睡不安穩。公子,像您這樣的人,怎麼還會有傷心之事?」

是嗎,原來我一直在哭,心尖處隱隱有什麼東西飛快的刺了一下。那是為了什麼呢?如今回頭細想,卻只餘一個朦朧的影子,全是空白。

我強笑著:「做夢麼,總是有害怕的東西啊,比如說什麼大老虎啊,洪水啊什麼的。難道你就沒害怕過麼?」

篆兒不語,用精亮的眼睛看著我,沉聲問:「難道肝氣鬱結也是大老虎、洪水嚇的麼,公子?」

我苦笑,這個篆兒,我怎麼忘記她是如何機敏如何聰慧了,是啊,這些小把戲,瞞不過她的。我往後靠了靠,悠悠的說:「有很多往事,你刻意不去想它,以為忘了,以為它不存在了,可是它並沒有走遠,總是在你最最脆弱的時候跑出來提醒你,你的過去是怎麼樣的殘破不堪,怎麼樣的遍體鱗傷。那個時候,你根本無法迴避,只能硬著頭皮迎上,與過去的你決一生死。篆兒,你能明白嗎?」

篆兒臉色蒼白的問我:「那你真的能戰勝過去的自己麼,它總是不斷的回來找你怎麼辦啊?」

我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她為什麼這麼執著的問這個問題,但是我還是回答了她:「那你就一直跟它戰鬥好了,直到有一天你徹底戰勝了它,它便不會回來了。那個時候,這段往事,才算徹底的成為過去。」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我很累,靠在枕頭上閉目養神。

篆兒不知道在那裡想什麼,怔怔的坐在床沿出神。

許久無語。

帳外,又是一個晴朗的午後,青草的氣息隱隱的飄了進來,連士兵操練的聲音都那麼安詳。一股睏倦漸漸襲來,我見篆兒還在那裡出神,微微嘆了口氣,翻個身,墮入黑甜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