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詫異的張開嘴,這樣的話竟然在一個倚樓賣笑的女子口中說出,紅塵大千,藏龍臥虎。是我輕慢了這朵聚芳樓的名花,我不由的重整心情,跟著巧兒拾階而上,對這個婀娜姑娘充滿了好奇和期翼。

方至樓頭,就聽見哥翁哥翁的調琴聲,巧兒便輕輕停住腳步,我站在她身後,也只有跟著停下,不知道接下來的考驗又是什麼,如今船到橋頭,只好一切順其自然。

婀娜姑娘琴聲升起的時候,宛如雲在青山月在天,一股舒琅之氣透壁而來。那曲子原本平常,可是在她的手下卻多了幾分調皮之意,不時的每節的尾調上耍兩個小花腔,彷彿一個嬌俏潑辣的少女正斜睨著你,手中油黑的大辮子甩來甩去,引你去捉她。漸漸的曲調升高,多以掃拂為主,琴音中隱隱有了雷霆之意,剎那間春草陽光少女都不見蹤影,墨雲翻滾下,雷聲陣陣,楊柳低頭。琴音徒的拔了幾個高調,錚錚的彈奏出幾下短促的琴聲,陽光與墨雲都隱去,只有黑夜裡莫名的壓抑,凜冽的殺意穿牆而出!最後幾個高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高,越來越強……我喃喃的說,「太激越了!」話音方落,就聽見「嘣」的一聲,琴絃斷一根。裡面一把平靜而悅耳的聲音響起,「是小鳳公子到了麼,恕妾身不出門恭迎了。」

我只好答,「怎敢有勞姑娘玉步,鳳飛無禮了。」在朱門上輕釦兩下,自己推開門進去。只見一個身穿梨花白衣的女子正低頭調琴放出多餘的琴絃,烏黑油亮的頭髮簡單的挽了一個最常見的樓心月,巧巧的用一支銀簪子卡住,別無一物。

她慢慢的旋好琴,頭也不抬的矯正音律,我只好趁此機會打量這個房間。沒有我想象的俗豔,甚至連雅緻也談不上,四壁素白,當中隔斷處放下雨過天晴的簾子,想必裡面就是她的臥室。窗下有一張高几,几上供著一瓶翠綠欲滴的楊柳,從支開的窗子向外看去,遠山一線,諾大的池南湖正泛著銀波盪漾在眼前,快灑胸臆。

「我這屋子寒陋,倒簡慢了公子。」不知什麼時候,婀娜已經調完琴,正靜靜的打量著我。我回頭看見她,心裡竟然有片刻恍惚,那雙眼睛就像黑幕上兩顆銀釘,叮叮噹噹的落到你的心裡,硬而脆。其實細看起來,婀娜並不比巧兒、四兒漂亮在哪裡,她的嘴有些大,臉色有些蒼白、顴骨也有些高,可是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再配上那樣一雙眼睛,她整個人就憑添了一種說不出的風姿來,有些倔強、有些調皮、有些你說不上來的閃爍吸引著你。

我在打量她,她也在打量我,半晌,她微微一笑,整個五官都變得生動活潑起來,她問我:「小鳳公子看我這屋子如何?」

我答:「池南以西,遠波芳地;瓶插綠柳,拙情巧寄。」

婀娜微微一笑,「蒙公子盛讚,方才獻醜了,如今婀娜再獻上一曲,請公子品評。」

這回她的琴曲很簡單,一支「賀新郎」,念念碎碎的流淌出來,聽得出當初是在這支曲子上下過苦功的,任何細微的轉折都沒有錯過,然而卻工過頭了,琴聲因為技巧的過於強調,使整個曲子多了一重匠氣在裡面,喜洋洋的曲子裡不知怎地反多了幾絲市儈,聽著就像奏琴的人在賀喜的時候,一面道喜,一邊嘴角微撇,不懷好意的嘲諷著。

不多時,一曲賀新郎就彈奏完畢,婀娜住了琴,緩緩把雙手放下,抬眼看我,「如何?」

我輕輕的說,「以前家姐曾經告訴過我,琴傳心聲,再簡單的曲子,只要放情進去,都能以曲寄情,動人心絃。婀娜姑娘的技法是一流的,鳳飛很是受教。」

婀娜輕輕的挑起眉毛問:「想不到令姊原來是音律高手,公子家學淵源,琴律之學定勝婀娜一籌了。」

我輕輕的搖頭,「家姐已經仙去數年,鳳飛無緣得惠教習,因此並不精於音律,只是以前聽姐姐彈琴多了,粗通音理而已。」

婀娜沒有說話,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們兩人一時無話,陷入沉默之中,過了一會兒,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站起來折了一片柳葉在手裡,「婀娜姑娘,以前姐姐常常彈一首曲子,我雖不會彈,但勉強可以吹給你聽,望你不要嫌棄。」

我拿起那片葉子,放在嘴邊,輕輕的吹起來,煙雨朦朦,時光一下子就倒流到數年前,姐姐在宮中彈著這支曲子,我聽了一遍又一遍,每當宮女太監們找不到我,我便在樹上吹這首曲子,引他們抬頭喚我,還有姐姐,這時她會倒提了金縷鞋,把裙子反掖在圍腰裡,光腳上樹來揪我的耳朵,當然,這一切都發生在那尊貴的帝王看不見的時候……

我靜靜的吹著那久違的旋律,每當我想念姐姐的時候,想念家人的時候,我就會用一個樹葉來祭奠我的親人,即使在豐府的時候也不例外,只有當我最萬念俱灰的時候,我才忘記了這支曲子,這是我離開他後第一次吹呢……,想到這裡,曲子猛然走了幾個音,葉子破掉了,我拿下葉子心情壓抑,無語。

婀娜卻似乎已經聽出了神,緩緩的轉過頭來,眼角似乎有淚光在閃爍,一臉詫異,「鳳公子,這曲子真好,彷彿把人心底最深的思念都說了出來,它叫什麼名字?」

我抬起頭,正好望到窗外,遠山如黛,半山的嵐靄輕巧的把山峰攏在霧中,就像人的回憶,繚繞而不可窺測,深深的藏起來,我輕輕的說:「這首曲子,叫做五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