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後的日子裡,生活似乎又回到以前的軌跡中去,唯一不同的是,每天,我都會在侯爺的臂彎中睡去,然後再在他掠奪而溺寵的吻中醒來。其餘的時候,他帶著我如常的進行著每日必修的功課,早起的晨練、每逢朝會之日的覲見、下午的會友、會客以及閱讀各類公文,乃至晚間的讀書……,通通都沒有變過。
雖說晚上被人抱著睡覺不太習慣,可是總比我原來那個四面漏風的狗窩要舒服得多,更何況他除了親親抱抱,也沒有其他的舉動,罷了,罷了,就把自己當成一床棉被,由他抱著吧。
真正讓我不恐慌而無措的,卻是那若有若無的懵懂纏綿。他的手,似乎總能輕而易舉的找到我的手,然後輕輕的握著。若我掙脫了,他也不會惱,任我甩開,可是一轉身,卻總會再次準確的找到,彷彿那兩隻手,天生就應該在一處似的,固執而自然。
在以前,有很多事情我不會去在意,更習慣用無所謂來化解自己,再多的非難也不會放在心上,每日想的最多的就是吃什麼以及如何吃。
可是現在,彷彿從心裡面,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硬硬的擠了出來,很多我曾經強迫自己忽略的事情,如今卻徘徊在我的心中,不肯離去,每日都會因為一點點小事而心驚,表面上卻盡力維持著無謂的模樣。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經不是那個實心迷糊的豐廢,多年前那個「我」,正一點,一點的滋醒過來,全然不顧我拼命壓抑的意志,正在逐漸地甦醒瘋狂的成長。
我乏力而絕望的任那個有感覺、會心動也會心痛的自己甦醒,唯一能做到的是儘量掩飾這個情況,不讓任何人知曉。可是,那個應該是我主子的人總是竭盡全力的與我作對,讓我的面具幾次險些掉下。
一天,外面夏蟬放鳴、綠蔭如蓋,我從半開的窗戶中望向窗外幽藍的天空。天空中一絲白雲也沒有,只有廊下的燕子,往來穿梭,不知道在忙些什麼。都說燕雀不知鴻鵠之志,可是鴻鵠又怎麼能知道燕雀的快樂和平淡呢?我正在胡思亂想,眼前一片黑雲掠過,侯爺放大的臉孔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嚇我一跳。才見侯爺正拿著我剛才送過去草擬的回函讓我看。我看看,沒發現什麼問題,疑惑的抬眼看他,他輕輕的指著一處點點。我再看,連忙從他手中搶過回函,匆匆的再抄了一遍,只是把最後的問安語由「臺安」改成「崇安」,方才起得太急,居然把輩分算錯。他溫柔的對著我笑,伸出兩個手指,夾住我的鼻子懲罰,然後,卻丟開公文,帶著我去郊外學騎馬,戲耍了整整一個下午。這個時候,我沒有開心、沒有得意,而是忙亂的心慌。
一天,豐大管家帶著人清理荷花塘的淤泥,他站在岸上打著把油傘指揮大家。我正好路過那裡,見此情形,就悄悄的從後面潛了過去,趁他沒有看到我,猛地飛起一腳,用力的把他踹到河塘裡面去,轉身就跑。大家都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不行,我是「小人報酬,當日兌現」。自打我知道是這個狗腿子自作主張用滾油潑我後,我就一直記掛著怎麼報復回來,好容易找到機會,小小出了一口惡氣。果然,不多時,溼漉漉的豐大管家哭著臉跑到侯爺面前告狀,而「被告」——我,正坐在侯爺懷裡認真臨抄上書給皇上的奏摺。侯爺皺眉冷冷質問豐大總管:「你不就是掉到水裡了?這不已經被撈起來了嗎,還告什麼狀。去,換身衣服喝碗熱湯,今天準你半天假,不要再吵了,我還有事。」對著豐大管家氣扭曲的胖臉,我送他一個大大得意的神情,當小人,就是要這麼徹底。豐大管家來時風風火火,走時垂頭喪氣,侯爺在我後面輕輕咬了咬我的耳朵,「這回可出氣了,你呀——!」。那一刻,我沒有得意,沒有開心,而是砰砰的心跳,和,恐慌!
一天,吃飯之後,我依舊拿著書,曼聲念道:「意舍此,今有大國即攻小國,有大家即伐小家,強劫弱,眾暴寡,詐欺愚,貴傲賤,寇亂盜賊並興不可禁止也。然即當為之撞巨鍾、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干鏚,天下之亂也,將安可得而治與?即我未必然也……」。然後,我發現他並沒有認真聽我念什麼,所以我偷懶的跳到下幾頁,「……,今用執有命者之言,是覆天下之義;覆天下之義者,是立命者也,百姓之誶也。說百姓之誶者,是滅天下之人也……」。一邊念一邊腹誹,也不知道什麼意思,讓我念,自己又不留心聽,什麼跟什麼,不如早點對付完,哼!可是我卻聽見侯爺輕輕的說,「朝飲木蘭之墮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故丰神如玉兮,倜儻出塵」、「願言思伯,使我心」,這個時候,他居然說這樣沒頭沒腦的話,真讓人,心亂……
一天,侯爺捧著一盒子御賜的糕點進來,告訴我,這是皇上賞賜的,一共十二枚,外表看起來都一樣,可是裡面的餡兒卻別有千秋,說起來可是款款不同,引人遐思。我望著那個精緻的盒子,暗中大大的吞嚥了一口口水,抬頭掃了他一眼,不作聲。侯爺把盒子放在一旁,輕輕的說,「豐廢,不如我們玩個猜謎遊戲,如果你猜到這餅裡的餡兒是什麼,我就給你吃一塊兒,你說怎麼樣?」說完,撿了一塊丟到嘴裡,自己吃了進去,我猜了幾樣「蓮蓉」、「豆沙」、「青絲玫瑰」……,都不對,我轉過身去,說,「我不猜了。」根本就是捉弄人,怎麼能猜到,是宮廷裡的新樣糕點呢。他轉過我,低頭狠狠的吻了下來,許久,我伏在他胸口喘息,聽到他在我頭頂笑問:「這回可猜出了?」我把臉埋在他胸口,悶聲答,「桂花蓮藕」。他哈哈大笑,撿了一塊糕給我。然後,他居然說,「這回該我猜了……」。結果一共十二塊糕兒,吃了一個時辰也沒吃完……這樣的情形,可真讓人,心煩……
久而久之,我養成對著大片的池塘發呆的習慣,招搖肥厚的荷葉已經鋪滿半個湖面,中間疏密不一的挺立著幾個早發的菡萏,還真的有蜻蜓落在上面休息。
夏天的雨總是說來就來,往往在湖面上剛剛看到一個雨滴落下,不等漣漪散開,千萬個雨滴就紛紛鋪下,然後,傾盆大雨擊打水面,帶起大大的水泡,根本分辨不出哪裡才是第一滴雨的落處。
無論你怎麼緊盯著湖面,也找不到第一滴雨點帶起的漣漪。就和,人的心情,一樣。
我盯著湖面久了,侯爺就會從後面抱住我,問我在想什麼,那溫熱的氣息總是吹在耳畔,有些癢、有些軟。這個時候,就我是最想哭的時候,卻不知道,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