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到了飛花冷煙亭,大夥就掄起掃帚開始清掃起來。往日這些活計都是我一個人在做,他們在旁邊看著取笑,中間還要支使我來回下山去取許多物事上來。

可是今天,我剛拿掃帚,豐喜就搶了過去;我要擺花,豐樂又接手;那邊豐平說忘記帶侯爺最喜歡的香爐,我自覺的往山下走去,還沒走幾步,就被豐平拉住,但見豐旺一陣風似的跑了下去……

到最後,竟然變成他們忙著,我支著手在一旁看。我越來越心驚,不知道又有什麼更大的圈套在等著我。想來想去想不通,也只好聽天由命。

王府的家奴都是訓練有素的,不到片刻,飛花冷煙亭就被收拾得妥妥當當,石桌上鋪上厚厚的織錦,上面供著新摘怒放的梅花,每個石敦上都鋪了乾爽的狼皮墊子,角落裡放了香案、手爐、筆墨紙硯……

然後,在山腳下備下防雪的滑桿,剩下人等垂手靜立在兩旁,大氣都不聞一聲。

此時,太陽剛好照在山坡之上,放眼望去,雪地被染成金黃色,白得耀眼,白得妖豔。遠處一角飛簷斜挑,紅梅怒放。更遠處青山疊嶂,白雪壓枝,遠山一線,淡若丹青,與皇城的黃瓷翠頂遙遙相望。偶爾有微風吹過,便揚起樹梢積雪,飛到空中,映出七彩顏色,恰似碧藍空中一段彩紗。

踏雪尋梅別有意,恰似暗香入懷來。唉,這樣的情景,怎不能令人忘俗。可是,如果一個人餓著肚子賞雪,那就是另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了,我想。

我排在眾人的後面,縮頭縮腦的用精神理療法來控制飢餓。我拼命的想,這大雪就是一塊發糕、就是一地鹹鹽、就是一地米飯,我撐死了,撐死了,一點都不餓。

可是,寒冷和飢餓還是輪番的咬齧著我的神經,令我痛苦不堪。我拼命的轉動腦筋轉移我的注意力,忽然,聽到山腳下有喧譁的聲音,主子們來了。

先上來的是侯爺的貼身小廝豐富、于晴小姐的侍女染花、大總管豐收,還有幾個看起來就是僕人裝扮的人,難道今天表小姐和侯爺還請了旁的客人?我在心理暗暗的揣摩一下。

這些人上來之後,掏出手絹四下撣著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又重新揪一揪豐平精心插好的花,挪動一下已經放得很好的筆墨紙硯後,才站到兩邊和我們一樣肅立起來。

接下來又是沒有盡頭的等待,我把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又從右腳挪回左腳,來來回回不知道多少次了,這才隱約的聽到山腳下有笑聲飄來。

這個就是作為一個職業家奴的高階技巧了,不經過長期訓練萬難掌握,在等待主人或者接受訓斥的時候,一定要必恭必敬,雙手垂側,可是人的重心呢,卻要在肩膀不動、身形不移的條件下來回交替,這樣輪流休息,可以使人能夠長久的保持恭順而且敬業的站立姿態。

笑聲越來越大,主子們談笑間就來到了亭子裡。我低頭數了數地上的腳,今天來的客人可不少,居然有十一個,難得我們侯爺這麼好的興致。

耳中聽聞各位客人對眼前景色的讚歎,又對侯爺好一番恭維,還有讚歎雨情小姐雅緻聰穎的,也有對王府僕人規矩表示羨慕的。

過了許久,他們才相互迎奉完畢,終於有人說道今天的主題,提議聯句,眾人紛紛附議,更有人藉機給侯爺拍馬,「早聽說侯爺文采不在武功之下,侯爺的武功呢,我們都知道是可以安邦定國的,只是侯爺的文采,卻還沒有機會得識。今日,還請侯爺指點我等。」

我支起耳朵聽侯爺怎麼回答,沒想到他只簡單的「嗯」了一聲卻沒有下文,讓我有些失望。

這些人又開始討論如何集句,限多少韻,如何命題,怎麼應景。反反覆覆爭論不休。最後也沒定下來,終於有人建議,「此時賞雪是雨情小姐的好意,我們不如客隨主便,聽雨情小姐的便是了。」

我耳邊就聽見雨情小姐有禮的謙讓道:「各位都是文豪才子,小女子今日聽各位雅句已是幸事,又怎麼敢妄加評論呢。」

眾人再三相請,雨情小姐只是不允。

於是有人提議讓侯爺指定,我低著頭,沒有聽見侯爺說話,但從眾人的言語中不難推斷出他定然是搖頭拒絕。

於是眾人又反覆的推讓起來,糾纏不休。忽然就聽見有人哈哈哈哈的笑了起來,一時間把眾人的爭議都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