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沈鳳

寬闊的校場上,一群漢子正扭作一團,像是爭什麼寶貝似的搶奪一個小小的皮球。一會兒疊做一處,一會兒四散奔逃,只看那牛皮製成的球兒被拋來拋去,被人劈手奪下,又或是連人帶球撞飛在地,場面頗為粗野混亂,卻引的圍觀者陣陣呼哨喝彩。

這玩意叫做手球,跟蹴鞠、馬球都不同,乃是以手持握,投入對方看守的球門中就算獲勝。最早還是赤旗幫那群兵士先玩起來的,因為不拘場地,可以在甲板上玩耍,很快就傳到了青鳳幫。

都是打家劫舍的海賊,沒事了就角抵、鬥雞的傢伙,瞧見這樣的新鮮有趣的玩意,哪還不忍得住?加之玩這個除了容易失足跌下海,或是撞得頭破血流外,也無甚害處,因此幫中並未禁止,反倒拉起了好幾支隊伍,時不時就要下注賭個彩頭,在這商船稀少的颱風季裡,也是不失為一個消遣的好法子。

一群人正玩的歡暢,突然有個親兵快步穿過校場,來到了臺上遮著羅傘的座椅前,低聲道:「頭兒,赤旗幫來了信使。」

「來的倒快。」歪在椅子上的男人懶洋洋打了個呵欠,卻沒有坐直身形,只是隨意擺了擺手,「叫他過來吧。」

那親兵立刻讓人通傳,不敢有半點耽擱。倒不是來得人有多尊貴,而是身份特殊,這可是伏幫主派來的信使,那個奪了海峽的赤旗幫幫主。

誰能想到,只花了一年工夫,赤旗軍就能從海峽回返呢?聽說還是徹底在那邊上站住了腳,同時打退了長鯨幫和西洋的番子,連胡椒貿易都拿在了手中。如此一來,整個通往南洋的航路都是赤旗幫一家說了算的,這得是多大的權勢?

比起來,青鳳幫在東海的進展可就捉襟見肘了,哪怕用盡了手段,也沒搞定那幾個世家,更談不上壟斷倭國的航路,要是再跟赤旗幫起衝突,怕不是會惹出大麻煩。

人人皆知的道理,讓這些親兵、頭目再也不敢小覷曾經的盟友,然而當家作主的沈大幫主,卻像沒事人一樣,半點沒有慎重或是警惕的模樣,讓人在心安之餘,也不免生出了些疑惑,不知他心底在想什麼。

不過想不明白不要緊,會看臉色就行,幾位頭目也都擺出跟頭兒相仿的神態,至少把排場和氣勢撐了起來。

很快,就有個書生模樣的人大步而來,見到癱坐在傘下,沒個正形的華服男子,立刻拱手行禮:「小子鄭寅,見過沈幫主。此次前來,是替主上傳一句話,不知沈幫主可願與吾家主上一同會獵江東?」

沒想到來的信使是此等人,更沒想到說出的是這等話,一群頭目頓時譁然,就連沈鳳也不免起了興趣,語帶好奇的開口:「伏幫主就這麼耐不住性子,急著另闢戰場,直取東海了?」

赤旗幫的地盤距離江東可頗為遙遠,還隔著閩地和青鳳幫,剛剛經過大戰歸來,就想染指東海,還想讓他們打下手,還真有幾分目中無人的意思了。

那姓鄭的書生卻笑道:「此話差矣,正是因為看重沈幫主,我家主上才會出言相邀,若是事成,往倭國的航路可盡歸青鳳幫所有。」

這話簡直比前一句更讓人譁然,倭國的航路啊,那可是被江東諸世家把持了百餘年的大買賣,是沈鳳花了無數工夫也未曾拿下的東西。都是走海外貿易,可是這「海外」也是有近有遠的,比起遠在天涯的南洋,肯定還是身邊的倭國、新羅更容易撈錢。

如此輕輕鬆鬆就讓出航道,實在是不敢想的事情,可是仔細一琢磨,已經拿住了海峽,佔據了南海,圖謀東海的霸主,會在乎一個小小的倭國嗎?如果兩家真能聯手能拿下江東,可就一本萬利的買賣了。

錢帛動人心,何況是這樣無法拒絕的利益,不知多少人急得抓耳撓腮,只想替幫主應下,沈鳳卻看著面前的這人,突然問道:「鄭兄可是讀過書,應過考?」

話題轉的太快,鄭寅也是一愣,然而很快就答道:「小子不才,曾參加過會試,可惜未能榜上題名。」

能參加會試的,可都是舉人老爺了,就算未能考中,也足以免去田租,有無數鄉人投獻田產,甚至在衙門裡謀個出缺,弄個縣令噹噹。這樣的人,如今卻成了一個傳信的使者,口稱「主上」,可想而知伏波手下是何等人才濟濟。

這就是佔據州郡,攻城略地的好處嗎?若是連江東這樣的地方也收入囊中,她手下又有多少可用之人呢?

然而念頭只在心底閃過,沈鳳就露出了笑容:「這等大事,怎麼也要跟伏幫主面談一番才行,如何出兵更是要計較一番。」

像是猜到這一句,鄭寅笑道:「若是沈幫主有意,自可隨我同回番禺,親見主上。」

一聽這話,沈鳳身邊幾個頭目立刻叫道:「不是你家找上門的嗎?」「該她前來才是!」

也不怪他們如此託大,實在是這信使的口氣讓人心底不舒服,似乎巴巴跑過去就是矮人一頭似的。哪怕明知赤旗幫勢大,再也不會如從前一般,由那位邱小姐親自率隊前來,也不免要叫囂兩句,給自家幫主撐撐場子。

鄭寅沒有作答,甚至連眉峰都未抬一下,看著對方神色,沈鳳笑了,長身而起:「身為男兒,自該親會佳人才是。」

大名鼎鼎的沈三刀自然意態風流,說出得話卻十足輕佻,鄭寅一下就變了臉色,可是他也明白這不過是下臺階的託詞,只僵硬頷首:「那就煩勞沈幫主了。」

不過對於沈鳳而言,託詞之類都是虛的,他真正要看的,還是經過了一年大戰後,赤旗幫如今的樣貌,和那位赤旗幫幫主的真正打算。

因為風勢不順,抵達東寧已經是數日之後了。看著眼前海港,沈鳳就微微眯起了眼,早先這邊只是個漁村,後來建了軍寨,又過了數載,已徹底變成了一座臨海的大城。原本狹窄,易守難攻的海灘拓寬了不知多少,數條長堤延展而出,構成了一個足夠龐大的碼頭。來來往往的船隻更是絡繹不絕,這邊可沒有尋常商船,應當都是赤旗幫的戰船、商船。

更扎眼的,是那些造型全然不似尋常海船的新式炮艦。比起常見的戰船,這些船多了不少側帆、軟帆,舷牆上也開了密密麻麻的炮口,顯然載炮不少。這是赤旗幫造出來的新船嗎?打番子用的就是這個?

不動聲色,沈鳳把一切都看在眼底,也把心中的算盤來來回回衡量了一番。因而在見到那襲紅裙時,他面上的笑容已經妥帖至極:「看來伏幫主這一戰所獲不菲啊,可是跟番子談了什麼條件?」

看著那依舊一身華服,也依舊魅力四射的男人,伏波也笑了:「是得了不少好處,這才有精力他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