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陸儉

正值梅雨時節,整個餘杭都淫雨連綿,沉抑的讓人喘不上氣來。周遭匪患頻出,也不知戰火何時會燒到自家門口,饒是那些世家大族也開始焦躁不安,沒了往日的閒情雅緻。

一大早,陸儉難得沒有辦公或是會客,只靜立在廊下,看著庭中淅淅瀝瀝的雨水。他的心情也如這陰雨天一般的沉悶,世事出乎了所料,實在讓人煩躁。

自前歲出徵,赤旗幫已經在海峽那邊打了一年有餘,勝負先不提,抽調大批軍力遠渡重洋,遲遲沒有迴歸的跡象,難免讓一些人蠢蠢欲動。且不說東海上越發猖獗的海盜,就連江東世家都生了異心。銀行在這一年來發展極快,跟番禺往來密切,甚至都能異地存取錢款了,越是如此,越是讓人心生覬覦。聽聞顧氏已經打算把家中錢莊改成銀行範式,還有幾家籌謀要建交易場。

這些可比陸儉預料的要早,偏偏他全無辦法,誰能料到在這種大爭之世,伏波會拋下岸上的一切,全力打通航道呢?原本應當徐徐圖之,先穩固後方才是的,萬一餘杭真的生變,只憑那支安插在山裡的偏師,可是無法應對的。

還有傳聞,天定軍打算東進,染指江東,估計也是聽說了海峽戰事吃緊,赤旗幫無暇他顧的訊息。萬一袁天定率大軍來襲,又跟那些世家沆瀣一氣,餘杭恐怕要立時異手。

沒有足夠的兵力,就無法真正破局,陸儉對於自己狐假虎威的身份,還是相當有自知之明的,但是離開餘杭,放棄這一大攤好不容易搭起來的基業,他又是萬萬不肯。難不成真要鋌而走險,使些手段了嗎?

正皺眉思索,突然有親隨進來稟報,說是老爺送來了家書。

這些人口中的「老爺」,自然是賦閒在家的前任陸氏宗長陸筠陸大人了,陸儉面無表情的接過信箋,拆開看了兩眼,就冷笑道:「真是位慈父,用心良苦啊。」

畢竟是進士出身,又做過不知多少年的官,這封家書寫的洋洋灑灑,情真意切,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意思:他陸儉也老大不小了,是該尋個好人家聯姻,娶妻生子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經地義,身為長輩,惦念兒孫的婚姻大事也是應有之義。只是由他這位父親嘴裡說出來,難免要打個折扣。

在陸大人眼裡,他靠的恐怕就是跟那位邱小姐不清不楚,才得以上位吧?若是趁著赤旗幫在前面打仗,自家跑去跟旁人聯姻,勢必也會讓邱小姐大怒,進而失寵失勢。退一步講,也可以當作試探,看能不能趁著赤旗幫不在身邊,另尋個退路,畢竟赤旗幫只是群海上的賊寇,哪有本地世家可靠?

道理是這樣沒錯,可惜父親料錯了,他從不是伏幫主的情郎,只是個下屬罷了。情郎離心離德,說不定只是被打的皮開肉綻,下屬反戈,那可是會株連全族的。是誰給他的信心,可以在此時挑撥?

看來那幾個美妾還是沒法讓他消停,陸儉隨手把信一扔,吩咐道:「聽說我那三弟好利索了,讓父親好好花些心思,給他尋門好親吧。」

自從那位繼夫人被休後,留在家中的陸休就吃足了苦頭,族裡多的是捧高踩低的,如今自己掌握著財權,更是不知多少人指著撈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惡,下面能使出的手段又豈是能善於的?何況父親把一半的怨恨都撒在了被休的妻子身上時,只會更恨這個不肖子。

可陸休不像當年的他,沒那份隱忍和謀定後動,被打壓的多了就會跳反,說不得要鬧出一番「父慈子孝」的佳話。陸大人既然喜歡熱鬧,就要給他找點事做,省得變得如同深宅婦一般,只會無事生非。

處置完了這些糟心的家事,陸儉也不再留戀窗外景色,轉頭回了書房。

然而事情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幾分,轉眼數日過去,傳來了天定軍的前鋒沿江而下的訊息,還不是小打小鬧,是真正的攻城略地,數戰數捷。

一時間整個餘杭風雲色變,有人汲汲奔走,有人暗中謀算,陸儉也少不得跟銀行、交易場中的世家大戶相商,想要穩住他們,一同抗敵。可惜這一番運作,收效甚微,世家從不為人賣命,商賈更是見利忘義的小人,沒人在乎亂軍來襲的壞處,他們在乎的只是眼前的得失。

赤旗軍遠在萬里之外,天定軍卻近在眼前。亂世之中是不太容易做尋常買賣,但依附軍閥,做得又豈會是尋常買賣?同樣是一夜暴富,跟著鹽梟發橫財,不比千里迢迢走海路安穩?那些世家大族,更是對佔據航道的赤旗幫心懷忌憚,他們常年走海,連朝廷的賦稅都不交,又怎會甘心聽命於一個小姑娘?

事情好似到了不得不決斷的時候,陸儉卻咬定了牙關,仍未離開餘杭。不是他拼自己命硬,不會因戰亂遭禍,而是他信伏波能大獲全勝,不肯在關鍵時刻臨陣脫逃。

這邊的事情早就傳回了番禺,而且山上的偏師也整裝待發,隨時能出兵抗敵。甚至連青鳳幫那邊,陸儉也去了信,如今東海大亂,少不得也有沈鳳的一份功勞。既然也圖謀東海,自然也能利用一二。

只是當吳天明找上門時,還是讓陸儉有些意外:「世叔難不成覺得赤旗幫會敗?」

「哪裡的話,邱小姐英明神武,長鯨幫又是手下敗將,收復海峽,打通航路還是不是遲早的事情。」吳天明先把話說到了前面,隨後嘆了口氣,「只是前狼後虎啊,顧氏似乎有支援天定軍的意思,咱們可得早做打算。」

顧氏原本就是吃海貿的,如今正跟青鳳幫爭奪倭國的航路,又忌憚陸儉之前鬧出的「民變」,自然更傾向於那個好把控的鹽梟。販私鹽的,哪個世家沒打過交道?不過是些見利忘義,貪財好色的小人罷了,可比個女子好揣摩多了。

他說得誠懇,陸儉也笑的坦然:「那世叔打算如何呢?」

吳天明立刻道:「不如收一收銀行這一攤子,先跟顧氏他們打好關係,都是江東名門,哪有真撕破臉的?」

「再聯姻一番,娶個顧氏貴女?」陸儉反問。

吳天明乾咳一聲:「婚嫁大事自然還要你家長輩做主,不過咱們同氣連枝,先把袁天定應付過去,事情就好辦了。」

他的意思極為簡單,就是向顧氏投誠,隨後幾家齊齊跟袁天定做個「君子協定」,不至於鬧得魚死網破。甚至還可以跟赤旗幫保持聯絡,畢竟番禺距離餘杭也有幾千里的海路,本該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何必撕破臉呢?只要天定軍和赤旗幫能和平共處,他們前往南洋的海路就不會斷絕,還能拿到陸上的好處,那才是一舉兩得。

這的確是個絕佳的選擇,然而陸儉並不會選。因為他知道伏波對於江東的看重,甚至知道在平定了海峽之後,她必然會向東推進,佔據這個出海的要道。若是此刻鼠首兩端,將來怕是沒有花錢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