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這話的確讓孫元讓放下心,女子想要稱帝恐怕是異想天開,她又不願放權,自然不會為夫婿爭這個江山,如果真的如此,她也的確沒什麼威脅。只是那公善教,始終讓人有些擔憂,他看不透這裡面的東西,也看不透邱小姐是因何設這麼個古怪的教派。

不過這些都能慢慢研究,如今他們的目標還在海上,跟他絕無衝突。這一次,孫元讓臉上的笑更真誠了些:「方老先生原為故主而去,總歸也是一段佳話,可是打算這次跟伏幫主一同回去?」

換了稱呼,也換了態度,方天喜怎麼可能看不出他的心思變化,這老兒只是笑的更慈祥了些:「不錯,處理完寧負那事,我就要跟她一同離開了。」

孫元讓一怔:「真抓到寧負了?」

他聽到的只是前方戰場的訊息,還真不知道這些事。

「是帶回了他的人頭。」方天喜笑著答道,「當年邱大將軍未能除之後快的惡賊,總算也授首了。」

那枚人頭擺在匣中,沒來得及醃製,還散發著臭氣,有烏血凝固。比味道更可怖的是他面上的神情,似乎定格在了臨死前的一瞬,那張青黑的臉上雙目圓睜,有著驚慌失措,也有著仇恨怨毒,加上那條劃過面頰的傷疤,更顯出了猙獰。

這麼個有礙觀瞻的玩意,就這麼大大方方擺在伏波面前,她卻毫不在意,只是看向身側仍穿著一身男裝,臉上還有點點血痕的小丫頭。

「這次你也親手殺人了?覺得如何?」伏波沒有笑,認認真真問道。

黃月沒想到她會不顧鬼書生的首級,反倒來問這個,吭哧了一下才道:「沒,沒我想的那麼嚇人。」

她是見過血的,也上過戰場,雖然只是當了個護士。但是腸穿肚爛,血肉模糊的傷號不知見過多少。如今親手殺人,雖說有些不太舒服,但更多是親手殺敵的興奮,何況還是殺這種覬覦幫主的惡賊。

看著仍舊有些亢奮的女兵,伏波微微頷首:「這就是師出有名的效用,你堅信自己是對的,殺人就不是壞事。」

簡簡單單一句,黃月就聽懂了,也問出了問題:「那師出無名呢?」

「會消磨你的勇氣,折磨你的心智,最後不是瘋癲就是墮落。」伏波說的直白。

看著那坦蕩蕩的神情,黃月不知怎地,突然就覺得那股狂喜散去了,因為她知道幫主殺過人,很多很多人,可她依舊如此坦蕩,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從來沒有錯嗎?

「我要一輩子跟著幫主,絕不違命。」黃月定定的說了出來,她是她知道的最簡單的法子,因為幫主不會錯。

伏波卻搖了搖頭:「你所上的每一節課,戰前的每一次宣講,都是在告訴你戰爭的理由。你得學會自己分辨,何為義,何為不義,然後做一個堂堂正正之人,如此才能在戰陣之上守住心神。」

這就是「軍人」和「兵卒」的最大不同了,前者是有思想的人,而後者只是棋子,她想要的不是一堆唯命是從的棋子,而是於自己並肩前行的人。

這是每一個赤旗軍將士都應該學會的東西,尤其是身邊這些女兵。也只有學會了這些,她們才能走得更遠,踏上一條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知怎地,黃月的雙眼熱了起來,竟然有淚意想要湧出。她該習慣了這些的,習慣了幫主如此對她們,哪怕是上陣殺人這樣的小事。幫主從來都當她們是人,同樣聰慧,不遜於男子的人。

不知該說什麼,黃月只是慌亂的點了點頭,用力吸著鼻子,想把那點淚意吸回去。

伏波像是察覺了小姑娘的失態,隨意轉了話題:「這人頭就不要留著了,送去給袁大將軍過目吧。如此狠辣人物,竟然勾結賊人佯裝天定軍的人馬偷襲,這要是害的兩家失和,豈不是大大的罪過?」

如此尖酸刻薄的話,讓黃月沒能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見伏波看過來,她才趕緊又挺直了腰板,大聲答道:「遵命!」

此刻的天定軍中,袁天定簡直暴跳如雷:「交給你三千人馬,還有舟船接應,竟然還能被打的灰頭土臉,你是怎麼帶的兵?!」

周旺簡直委屈死了,哭喪著臉道:「將軍,寧負那狗賊根本就沒說過此事啊,我看他就是想趁機報仇,害得咱們損兵折將。」

「啪」的一聲,杯盞摔在了周旺身邊的地上,嚇得他激靈靈打了個寒戰。不對,自己說錯話了,明明信了寧負鬼話的袁天定本人啊!

他也是乖覺,立刻跪在地上,不斷叩首求饒,只說是自己輕敵,被寧負蒙在鼓中雲雲。如此姿態,好歹是讓袁天定氣消了三分。誰料還沒等袁天定想明白該如何處置此事,一顆人頭和一句話就到了他面前。

聽那信使的侃侃而談,袁天定簡直氣得七竅生煙,這哪是勸慰,分明是嘲笑他識人不清啊!

見頭兒臉黑的如同鍋底,周旺吞了好幾口唾沫,小心道:「將軍,咱們要不要報復回去?」

「報復什麼?報復你們偷襲不成反被揍嗎?」袁天定心中火氣又被勾了起來,立刻就是一頓狂噴。

周旺連飛濺的吐沫星子都不敢擦,只能垂頭認錯。等終於發洩完了,袁天定狠狠靠在了椅背上,揉了揉額頭:「回去吧,先回九江再說。」

他得重新想想,寧負之前說的那套到底有沒有道理了。畢竟這狗東西已經坑死了兩個主君,還險些讓他折了一支精兵,這要是還按他說得來,有沒有命在都是兩說了。天下之大,哪裡不能去呢?就算想去,也可以再等等,看看情形再說。

見頭兒面色依舊陰晴不定,周旺縮了縮脖子,也不敢再開口了。船隊也不在廬陵逗留,浩浩蕩蕩駛向了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