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旗幫設的這個局,孫元讓也是有參與的,不過並非直接上場,而是作為援兵和接應。畢竟他們跟天定軍還沒撕破臉,不可能直接動手打起來。
然而饒是如此,孫元讓也沒料到,只是短短半日事情就有了結果。
「伏兵大敗,陣斬六百餘人?」聽到這話,孫元讓都覺得不可思議,要知道天定軍可是私鹽販子出身,軍心士氣不會比流民強多少,傷亡超過兩成就要潰敗了,怎麼人頭都砍了六百餘,那死傷得有多少,把伏擊戰打成殲滅戰,到底又是如何的手段本領?
來回報的哨探也是心有餘悸:「的確是六百餘人,點算過了,還壘個京官,說回頭要咱們幫著收拾屍首。」
這可就是赤裸裸的示威了,不過能打出這樣的戰績,誰人又能不心驚呢?之前他還以為一夜奪城靠的是內應,現在看來,說不定還真是硬打出來的,如此精兵,伏波手裡還有多少呢?
孫元讓心頭頓時生出了警醒,然而下一刻,又被他強壓了下來。至少赤旗幫如今沒有圖謀荊湖的意思,而且大股船隊想要繞行過來,也不是一日兩日能做到的。他們之間沒有利益衝突,還要相互買賣糧鹽鐵銅,自然能相安無事。
可如果以後蓑衣幫佔領的地盤變大呢?如果他有志於一統天下,赤旗幫會是個威脅嗎?孫元讓頓時又想起了方天喜的叮嚀,難怪他盼著自己早日娶了伏波,這可不是尋常的「嫁女」,而是兩人的勢力徹底因婚姻連在一起,可比任何結盟都要穩妥。
若是為了大計,丟點面子又算什麼?
一想到這裡,孫元讓就坐不住了,親自去找方天喜,誰知到了他的院中,卻見老頭呆呆的盯著一棵老樹,就像入了魔一般。
「軍師,可是有什麼難事?」孫元讓見狀連忙問道,他可是看慣了老頭氣定神閒的樣子,能讓他如此失態的,恐怕不是小事。
像是被這一生從夢中驚醒,方天喜轉過了頭,看向了來人。這是他選定的「明主」,是他寄予厚望,想要靠他達成夙願的人選。可若是自己的畢生所願,突然變了個樣子呢?
被那雙眼睛看的發毛,孫元讓又喚了聲:「方軍師!」
方天喜驟然收回了目光,輕嘆了一聲:「伏波不願嫁你。」
孫元讓瞳仁都是一縮:「你問過了?她如何說的?」
方天喜像是想到了什麼,竟然笑了笑:「她說自己長在深閨,再也不願被關在宮苑之中。」
這回答可讓孫元讓意外極了,這是什麼意思?她不但沒有心思做個皇后,也沒心思逐鹿天下,當個皇帝?畢竟天子也是不能隨便離開皇宮的。可這本該讓人安心的答案,卻使得孫元讓心底一沉,他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有空許的位置了,可她對這位置竟然絲毫沒有興趣,那豈不是對自己也沒興趣?兩人尚未談婚論嫁,更是隻有數面之緣,不知怎地,孫元讓卻覺得不甘起來,為自己從未說出口的傾慕,也為那可能再也無緣的奇女子。
不過這些只是在心頭一閃,就被孫元讓壓了下來,因為他知道兒女情長在這時候屁也不算,不值得他花費心思。
調整過了心態,孫元讓也猜到了方天喜的煩惱,低聲道:「軍師可是擔心邱小姐?」
會一心促成此事,出了輔佐自己外,多半也有點私心,畢竟方天喜曾當過邱晟的幕僚,關心這位邱氏的孤女也是理所應當。若只是為自己,哪會如此難以決斷。
方天喜怔了怔,隨即輕笑了出來:「不錯,我是擔心她,聽說她還準備去海峽那邊清剿長鯨餘孽,這可是不遠萬里的海路,誰知道路上會發生什麼。」
她下一步竟然是打算去打海峽,那不是在中國之外嗎?難道餘杭她不準要了,還是說打算先打通了航道,再來經營後方?
不過聽聞赤旗幫要繼續拓寬海路,對孫元讓可是個好訊息,只要不是爭天下,就跟他沒有瓜葛可言。也許數年之後,等到自己功成名就,她會生出不一樣的心思呢?
誰料還沒等孫元讓高興起來,方天喜就繼續道:「這麼大的事,總要有人幫襯,老夫是想向將軍辭行的,今後恐怕不能效命於仗下了。」
「什麼?」孫元讓驚的差點跳起來,「軍師何出此言?難道就不顧天下蒼生,萬民安定了嗎?」
方天喜搖了搖頭:「似我這樣的謀士,將來還會有不少,隨著你打下的城池,似李慊、梁尹生這樣的書生也會競相投奔,但是伏波身邊不會有這樣的人了,總得有人照顧她的周全才是。」
這番話一點也沒毛病,甚至有幾分老人獨有的憐愛晚輩的心思。然而孫元讓只覺汗毛倒豎,因為說這話的是方天喜,而他要投奔的是邱月華。一個能助他飛速在幫中站穩腳跟,每料必中的謀士,和一個兩三年間就能隻手創立基業,擁兵數萬的梟雄。就算這兩人一個是老人,一個是女子,也足夠讓人心驚了。
孫元讓其實很擅長掩飾情緒,但此刻臉上必是露出了什麼端倪,讓方天喜看了出來,他輕輕搖了搖頭:「你不必擔心,我既然去幫她,就是放下了一統河山的宏遠,這是我欠她父親的,總要護著她才行。」
孫元讓死死盯著面前老者,想要從他臉上看出些破綻。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他說的是真心話,也甘願為了當年的恩情放棄畢生所念。他去意已決,也不會再回心轉意了。
有那麼一瞬,孫元讓生出了殺心,方天喜知道他太多的事情,豈能就這麼讓其一走了之?然而下一瞬,這股殺心又被按了回去。
因為孫元讓知道,如今可是大爭之世,想要站穩腳跟,就要任用賢良,招攬能人志士,這些人可不是隻用錢財就能買到的,還要悉心籠絡,用氣量來讓他們為自己效命。若是殺了方天喜,還有人敢投他嗎?話本里都不會這麼寫,不能容人可是君主的大忌。
更重要的是,他去投的是赤旗幫的幫主,是能一夜破城,在枕邊取人性命的女子。這樣一個女人,若是殺了她想招攬的良才,會不會招來報復?孫元讓也沒信心,能讓自己所在的城池堅如磐石,能讓自己身邊的親衛寸步不離。
既然他想走,自己又無可奈何,那不如大大方方退後一步,只要這兩人不與他相爭。
思緒如電,孫元讓很快就計較了得失,也長長嘆了口氣:「既然軍師去意已決,小子也不好再說什麼。」
看著一臉惋惜的孫小將軍,方天喜笑了:「放心,伏幫主畢竟是個女子,還是個愛攬權,不願把赤旗幫拱手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