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可是這,可是這……」方天喜嘴唇顫了顫,「你想的太簡單了,那些銀錢不還是會讓世家,鉅富攏在手中,若是連王法都沒法制衡,誰又能制住他們呢?」

這還真是才思敏捷,一針見血,伏波笑了:「所以我才立了公善教,沒有人該做別人的奴隸,兒子不是父親的奴隸,妻子不是丈夫的奴隸,臣子也不是天子的奴隸,若是讓他們知曉了什麼才是個人,什麼才是尊嚴,什麼才是公平,你覺得這些人還會任人欺壓嗎?」

不會的,他們會揭竿而起,不服管教,會為了遠勝奴僕的待遇不滿,有尊嚴的人,便是「士」了,那是能讓君王血濺三步的存在。她想要教化出這樣的百姓嗎,整個天下都如此?

這一刻,就連方天喜那聰慧無比的頭腦,都陷入了極度的混亂,這想法太離譜了,也太出脫了,為什麼會自一個女子的腦中生出,只因她無父無君嗎?

看著方天喜那明顯慌亂的神色,伏波輕嘆了一聲:「先生可是想問,為什麼我要如此?為什麼大好河山擺在面前,卻非要折騰個天翻地覆?」

是啊,為什麼?!

伏波注視著那雙蒼老的眼睛,一字一句說著:「因為天下不止一個大乾,就像跟我交過手的西塞人,他們如今已經有了遠勝於我的海船,有了更強的火炮,更老練的水師,甚至連那西洋鏡,旁人都不知該如何仿製。若是這世上的諸國都在前行,都在壯大,唯有你固步自封,三五百年之後,面對的又會什麼?」

方天喜張了張嘴,半晌才吐出一句:「所以你更看重海上……」

「比陸地更廣袤的大海,都有人說禁就禁,為什麼我不能把它重新奪回來?」伏波冷笑一聲,「沒錯,我不會稱帝,也無意於‘天下’,但是這扇門必須得重新推開,必須有人站出來攪亂一池潭水。」

她說得太直白了,也太匪夷所思,然而方天喜卻發現,這丫頭沒有一句虛言。她的所作所為,都在朝這個方向前進,都在異想天開的打算止住那所謂的王朝興替。一瞬間,方天喜竟然覺得背上生寒,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些猜疑,那些「她是誰?」的疑慮。這不該是邱晟的女兒能想出的,也不該是當世人能洞見的。

「這話,你該藏在腹中,一輩子不與人言。」許久之後,方天喜艱澀的吐出了這一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伏波笑了,「其實我留在這裡才是最大的風險,身邊精銳盡出,又跟旁人的謀士交淺言深,真是挺容易死無葬身之地的。」

方天喜饒是被攪得心神大亂,也忍不住想怒罵一聲,原來你也知道啊!

「你問我為何來廬陵,其實別的都是虛的,唯有挖你這個牆角才是正事。方老先生,你已經聽過了我的志向,明白了我的目的,可願屈就?」伏波再次認認真真發出了邀請。

方天喜那副巧舌,竟也像僵住了一般,半晌才道:「為何是我?」

「因為你曾是我父親的謀士,因為你選了孫元讓,還想讓我嫁給他。」伏波輕嘆一聲,「當初你說父親不肯造反,才不告而別,其實是本末倒置。我父親從來就不是個反骨之人,你應該早就知道,也早早就跟在他身邊,只為了借他的手儘快平定天下。可惜一位忠臣良將救不了天下,所以你又選了另一個反賊,希望他能一統天下,甚至巴不得讓我嫁給他,儘快實現這心願。方老先生,你從來就不是個縱橫家,而是個想解民倒懸,拯救蒼生的狂士。」

這一句評斷,讓方天喜徹底閉上了嘴,只因這丫頭把他的殼子撬了開來,露出了他從不想示人的真心。若真是縱橫家,他該選那些更有權勢,更值得「下注」的人,而非一個名將,或是個發於微末的年輕人。他更不該心心念念讓孫元讓娶了這丫頭,而該趁此良機,把這絕不可能合作的女子斬草除根。

可他沒這麼做,甚至都沒跟孫元讓說過,這丫頭有多少異想天開的妄念。他只想讓她改了,讓她重回「正道」,因為她的確是一心為民的,不該因為理念有別,鬧得天下繼續大亂。

「如果只是爭天下,這世間有多少能人異士,有多少名臣名將,他們自然會依附那天命所歸之人,成為他化龍的鱗爪。可是你不是,你不在乎天子是誰,只在乎他能不能善待萬民,你也不在乎功成名就,只在乎濟世本身。這樣的人,不該留在別人身邊,方老先生,你該跟著我,作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伏波的臉上滿是真誠,也絲毫不見退讓。

她從沒想過要改,只想讓更多人加入,變成她的羽翼,有若鯤鵬展翅,扶搖萬里,顛覆乾坤。

這樣的心性格局,是孫元讓沒有的,也是這世間所有人都無法企及的。若是跟著她,不是青史留名,就是遺臭萬年了。

方天喜笑了,苦笑連連:「老朽五十有二,也不知還能活幾載,你何必如此執著呢?」

伏波也笑了,輕鬆隨意:「我那公善教可是跟樂道長一同設立的,他也想問問,他都五十七了,為什麼還要被你拐去赤旗幫呢?」

方天喜瞪她,伏波無辜的攤開了手:「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這一句玩笑,倒像是衝開了什麼壁壘,方天喜那張老臉緩緩鬆弛了下來,最終長長嘆了一口氣:「容我想想吧,好好想想。」

聽到這麼多驚世駭俗的瘋話,還要去仔細琢磨,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伏波也不追問,只是端起了微涼的茶水,美滋滋的喝了一口,如此一來,她此行才算是真正的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