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這還真是聰明人,伏波笑了:「這個妾身就不知了,婦道人家哪裡懂這些,呂公自便即可。」

沒有否認,那就是肯定啊,呂敬之立刻笑開了花:「夫人客氣了,有夫人相助,實在是老兒之幸啊。」

甭管這位江夫人跟蕭氏是做什麼買賣的,他都要好生搭上才是,說不定背後指使的正是那位掌了權的陸二公子呢。沒想到赤旗幫連東海都能滲進來,以後行走海上,也要小心幾分了。

又是一通你來我往的馬屁,呂老爺這才親自把貴客送出了門。

悠悠哉哉的乘著馬車回到家,一抹熟悉的身影已經等在了院中。

「回來了?」伏波笑問。

林默低頭行禮:「事情都辦妥了,折了十幾人,也收攏了幾百流民。」

伏波頷首:「辛苦你們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房門,等坐下之後,伏波才道:「這次你都看到了些什麼,仔細跟我說說吧。」

情報一天幾次往回傳,她想聽的自然不是戰況,林默組織了一下語言,才緩緩說了起來。有山賊的猖狂,流民的悲苦,那些被擄女子的慘狀,還有起義時的瘋狂。

說到最後,林默頓了頓,突然道:「幫主,其實並不是每個田莊都欺壓良善的,那些跟著咱們造反的,也不都是為了報仇雪恨,只是想貪佔些錢財女子。」

「世家裡面也有好人,義軍裡面也有壞人,你想說的是這個嗎?」伏波問道。

林默張了張嘴,卻無法應答。因為真如此的話,她們攪動江東,豈不是走了歪路嗎?若是所行不義,如何讓人信服?

伏波道:「的確,世家裡有好人的,累年行善,造橋鋪路,舍粥捐錢,比廟裡的菩薩都要仁善。若是遇上好人家,當個佃農奴僕,也比外面自耕自種要活得輕鬆,至少不用被官吏盤剝。」

頓了頓,她話鋒一轉:「可哪又如何?這些世族的錢財,田產,都不是憑空得來的,上面每一寸都浸著血汗。考了功名就可以不再繳稅,用借貸盤剝窮苦,侵佔田產。這些隱戶、侵田才是拖垮朝廷財政的元兇,才是讓百姓無處容身的罪魁,如此為所欲為肆無忌憚,那些善事又豈能抵擋吃人之惡?等到天下大亂時,行善積德已經晚了,這世間是沒人能佔盡好處的,總有人會醒過神,會舉起刀,來個地覆天翻。」

這一句話裡隱藏了多少東西,讓林默忍不住都顫了顫。可伏波沒有停下:「為了自己搏命的,也未必都是好人,否則哪來的山賊海盜?義軍想要成為義軍,是必須有自己的想法的,得明白這世間的道理。」

林默突然道:「如公善教裡說得一樣嗎?」

如此聰慧的回答,讓伏波忍不住笑了:「那可不止,而且也不是短短數年,一代兩代就能讓他們明白的。不過事情依舊要做下去,持之以恆,才有可能看到未來。」

她說得簡單,卻像是推開了一扇窗,讓林默,甚至讓一旁偷偷聽著的黃月都亮起了眼睛。

不過伏波並沒有深入的意思,而是反問道:「你既然經歷了這些,想留在餘杭嗎?」

她在餘杭是留下了後手的,一個小小山寨,也是一個據點,讓她可以打探訊息,也灑下一些星星火點。

沒有猶豫,林默搖了搖頭:「我想跟在幫主身邊,學更多的東西。」

作為一個傳訊人,一雙代幫主巡視的眼,她也經歷了戰陣,甚至親自動了手,然而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生在漁家,長在海邊,聽著鎮海大將軍的名號長大,就該留在海上,該成為兄長那樣的船長,而非一個山賊。更何況,她要學的還有很多,哪能現在就離開?

對於這回答,伏波不算意外,只是伸了個小小的懶腰:「那就收拾收拾,準備回家吧。」

林默訝然的抬起頭:「不用管陸公子了?」

「不用了,他應該也做好了決斷。」伏波笑著答道。

一筐又一筐的生絲裝上了船,還有跟隨其後的吳氏海船,這是要前往番禺的船隊,也是那個世家聯盟沒有分崩離析的明證。就算心存芥蒂,該賺的錢還是要賺的,沒人會平白放棄。

站在船邊,看著重新穿回了一身男裝的伏波,陸儉退後一步,也低下了頭:「幫主一路小心。」

「明德也小心些,別被那些虎狼給生吞了。」伏波調笑道。

這輕鬆的口吻若是放在以前,可能會讓陸儉心生喜悅,然而此刻,他的心卻跟笑容一樣平靜無波:「多謝幫主叮囑。」

身為下屬,是不該有非分之想的,陸儉明白自己的身份,也只伏波想要什麼,就不會再行差踏錯。

很是滿意這樣的態度,伏波點了點頭,也沒再耽擱,轉身踏上了舷梯。只看背影,她的身姿輕盈,動作利落,宛若一位真正的少年。

陸儉沒有控制住目光,不由自主跟隨、尋索著那道身影,直到她立在船頭,重新轉身時,視線才像被燙到了一般,飛快的收了回來。再次抬頭,笑容依舊,再也不存半分異樣。

幾艘船揚起了帆,浩浩蕩蕩向天際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