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幫中親眷,以打魚為生的基本都搬過來了,那邊還有種地的村落。對了,明德兄之前給的番薯、番豆都結了果子,收成還不賴呢。」伏波可是相當喜歡這個小小漁村,在可以入畫的風景上加些煙火氣,真是百看不厭。
那一絲髮自內心的歡喜,陸儉自然也能察覺。對他而言,這就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漁村,但是對伏波,卻是可以稱之為「家園」的地方,心境肯定會有不同。然而這心境,陸儉其實也是懂的。
「那些番果又算什麼?短短時間,就能改變一島的面貌,這才是賢弟的本事。」陸儉笑嘆道,「當年我重整家產,就花了整整三年時間,所費心思不知凡幾,自然知道其中艱辛。」
這已經是陸儉第二次談到當年了,伏波輕笑一聲:「平地起高樓,難是難了些,卻也痛快。」
這一句也算叩在了陸儉心頭,他輕笑一聲:「自然是痛快的,若是能大仇得報,想來會更酣暢淋漓。」
他說的只是陸氏那檔子事嗎?伏波一下就警醒了起來,並未接話。這是陸儉的家事,本就不容旁人多言。
誰料陸儉卻沒有停口,而是轉頭問道:「賢弟就不好奇,我為何非要把陸氏折騰的天翻地覆嗎?」
若只是為了奪回繼承人的身份,其實不必如此麻煩,還有不少更取巧,也更簡單的法子。可是陸儉偏偏就選了最難,也最激烈的一種,不死不休。這可是有悖人倫的,也讓此人顯得瘋狂偏執,難以捉摸。
伏波並沒有去猜,只是道:「個人有個人的選擇,若非身在其中,誰能置喙?」
簡簡單單的一句,卻讓陸儉斂起了唇邊笑意,許久後,他才道:「我之前就覺得賢弟懂我,如今看來倒是沒錯。若非身在其中,誰能知曉我心中恨意。」
他娘被休棄後,就患了失心症,不是瘋癲哭罵,就是以淚洗面,短短數年就撒手人寰。而他那父親卻嬌妻美妾,麟兒繞膝,多看一眼就讓他心中多一分恨意。這仇怨,自然是要用血來洗的,然而陸儉也曾想過,若是他娘能再堅強一點,不把那老賊當回事該多好……
那哭聲,那罵聲,就像詛咒一般縈繞不去,也讓陸儉沒法定下心性,真正娶一個妻子。他不知自己會不會像父親一般無情無義,會不會再養出一個自己,直到他看見了面前之人。
話聲一頓,陸儉轉過頭,淡淡笑了出來:「個人都有個人的緣法,想來賢弟也是懂的。」
她肯定也是懂的,她的父親死於非命,一家都被天子滅門,可憐邱大將軍滿門忠良,卻死無葬身之地。是不是也因為如此,她才會選擇建成這麼一個大船幫,想要鬧個天翻地覆?
那目光中,帶著一絲期盼,也有一絲瞭然,就像真想與她交心。陸儉這樣的人,會僅僅為結盟,為了抵禦共同的敵人,就推心置腹嗎?
不對!伏波心頭突然一突,這話問的就有問題,話裡話外都暗指她也有滿腹恨意,可是一個蒸蒸日上的大幫幫主,哪會有滔天的仇怨?
除非他知道了她的身份!
是猜的,還有哪裡走漏了風聲?若是他真知道了,又為什麼出言暗示?陸儉這樣的人,是恨不能抓人把柄,掌控全域性的,怎麼會冒然扔出底牌?
心念急轉,伏波卻笑著搖了搖頭:「小弟可不敢妄言。」
這話像是拒絕,也像是反駁,就像是他伸出了手,對方卻後退了一步。陸儉目中露出了些失望,旋即又笑了出來:「倒是愚兄冒昧了。賢弟之前說番薯、番豆都種下了,能否帶我去看看?」
這樣的女子,合該費些心思,悉心對待,又何必急於一時?
看著那笑得溫雅的男人,伏波也笑了起來:「這有何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