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陰暗的牢房裡,李牛趴在草墊上,雙目緊閉,頭腦發昏,虛汗一陣一陣,混著鮮血打溼了稻草。每天一次笞撻,就算再強健的漢子都熬不過,可李牛不肯張口,甚至連個「冤」字都不曾喊過。

他沒有私藏逃犯,但是私販了不少貨物,一樣犯了朝廷禁令。是他莽撞大意,害了村人,就絕不能再從他嘴裡透露出船隊的訊息,不能再害了其他兩村!

在那渾渾噩噩中,李牛都說不清楚,自己胸中究竟是憤怒多些,還是懊悔多些。他們明明已經脫離了困境,甚至有了糧道和即將建成的作坊,誰料踏錯一步就萬劫不復。他對不起村人,對不起一起被抓的兄弟,對不起船上的同伴,也對不起那個把他們拉出泥潭的少年。

若是可以,李牛恨不能找出陷害他的賊子,與他同歸於盡!可惜,如今他只能趴在草墊上,緊閉雙目,緊咬牙關。村裡絕不能亂,絕不能因他浪費錢財。他這樣的人死便死了,只要那少年還在,李家就不至於陷入絕境。

伏波絕不會坐視不管的,他應能像撐起林家一般,也撐起整個李家,自己卻連聲謝都來不及說了。

喉頭滾動,如吞下了苦酒。李牛沒再強撐,指望著能再次陷入黑蒙,人事不知。偏偏這時,牢門外傳來了聲響。

「對對,李家人就在這裡!」

那是牢頭的聲音,李牛渾身都繃緊了,繃得背上傷口滲出血來。是害他的人來了嗎?若是能離得近些,他定能一口咬死那人!

也不知是不是神佛聽到了他的心聲,鎖鏈一陣「嘩啦」作響,牢門當真被人開啟了。李牛拼命睜開了眼,想趁著昏暗的天光瞧準方位,來個出其不意,卻不料先聽到了一個聲音。

「阿牛,別亂動,這就帶你出去。」

李牛一下就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竟是孫二!他怎麼來了?難不成要救他們出去?就算有了死志,絕處逢生,誰能剋制的住?李牛強撐著身子想要爬起來,卻被孫二郎一把按住了,附耳道:「是公子安排的,你老實趴著。」

孫二郎嘴裡的「公子」還會是誰?這下,心頭最後一點擔憂也散了個乾淨,李牛跌回了草墊上,雙目赤紅,忍不住淌下淚來。他闖了這麼大的禍,伏公子也未放棄他們,這等大恩若是不報,他還算是個人嗎?

見李牛肩頭抖動,孫二郎也是一長嘆,沒再多話,讓牢頭幫著往外搬人。明明是張縣丞送進來的,現在卻要府尊身邊的羊師爺親自來撈人,這裡面的水可就太深了,幾個牢頭連個屁也不敢放,小心翼翼把那幾人搬上了大車。

孫二郎上車前,還扔給了羊師爺一塊碎銀,換來了點頭哈腰,熱情恭送。他也沒搭理,直接上車走人。

此刻伏波也在車中,不過已經帶上了帷帽,瞧不清楚臉色了。孫二郎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李牛他們沒事,不過真要直接出城?萬一有人跟著呢?」

也不怪他多心,這次實在是太順了,他哪能想到縣太爺這樣的大人物也會被話唬住。這要是派一隊人馬跟上,他們豈不是麻煩了?

「直接回東溝村,先去李家那邊。」伏波隨意道。

孫二郎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話裡的意思。反正李家已經暴露了,回東溝村自然是最穩妥的,之後隨便上個船,還能知道他們去哪兒了?不過其實這些也不重要了,他們赤旗幫的名號已經打了出來,被官府察覺是遲早得事情,唯一值得慶幸的可能就是鎮海大將軍剛死,朝廷沒功夫剿匪吧。

想到這裡,孫二郎點了點頭,坐在了一邊。馬車飛馳,又行進了一段路,他終於還是憋不住問道:「東家,你就不怕那縣令翻臉嗎?」

前來縣城這兩天,可以說每一步都險之又險。夜探品芳閣也就罷了,直入縣衙,跟縣令要人,可就是另一碼事了。「破家知府,滅門縣令」,一縣之主是能隨意擺弄的嗎?而伏波之前對東寧縣毫無瞭解,也沒見過縣令,怎能猜出他的反應,且全身而退?

「曹縣令已經在東寧待了五載,這麼個老油子,哪會不知海盜的厲害?若是男裝,可能還有一兩分危險,畢竟抓了幫主的子侄、副手,多少也能購成點威脅。但是一個海盜的姬妾……」伏波冷冷一笑,「只要不傻,都不會輕易動手。那還有什麼可怕的?」

當年東寧縣是實實在在鬧過匪患的,在船上時,她也沒少聽那些船員嘮嗑。殺官造反,攻打州郡,鬧得百姓內遷,朝廷還派來了大軍。這樣的惡賊誰能不怕?更重要的是,現在是海防的真空期,鎮守海疆的大將軍都被天子卸磨殺驢了,誰還敢管海上的事情?非但不敢管,說不定還要欺上瞞下,掩蓋賊人出沒的跡象。要不然功臣一死,海上就亂,這不是打天子的臉嗎?

種種相加,對付一個貪財惜命的昏官足夠了,加上一個女兒身的掩護,更能把安全係數提到最高點。說到底,縣令也不過是個基層官僚,且縣衙只有二十來個衙役,這就相當於一個只能呼叫二三十人警力的小縣長,還不是本縣出身,沒有宗族背景。平時魚肉鄉里,欺壓良善也就罷了,真遇上兵匪,那肯定是避之不及的。

孫二郎可沒想到,一個女子的身份,竟然還能起到這樣的作用。然而仔細想想,一般人還真會被唬住,那可是見到縣官也不膽怯的女人啊,背後站著的人,又該是何等人物?

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你說的攻打賊子,也是嚇唬他們的?」

如今的赤旗幫,根本無力討伐羅陵島那群海盜。這麼說是不是虛張聲勢,用來震懾縣官的?

誰料伏波卻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不過遲早要有一戰。」

孫二郎聞言一怔,剛剛放下的心頓時又懸了起來。他們真要跟那群賊匪交戰了?能贏嗎?

然而看到薄紗下平靜的面容,他又噓了口氣。這種事情還輪不到他操心,關注眼前就好。

在品芳閣折騰了一個多時辰,張縣丞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不敢在青樓多待,他洗漱一番就去了衙門,李家人還關在牢裡呢,怎麼也要再問個清楚才行。

結果到了衙門,還沒坐定,一臉山羊鬍的羊師爺就摸上門來,冷笑道:「張縣丞,大人有請。」

張縣丞心裡「咯噔」一聲,今天不是上衙的日子啊,曹縣令怎會起的如此早,還要羊師爺來堵門?覺著有些不妙,他陪笑道:「師爺可知道是什麼事情?可否通融一聲,我心裡也好有個底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