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派去慶雲城襲殺嚴永昌的隊伍全數返回。
去了五十六人,回來五十七個,多了一個陳曦化。雖然有七八個受了傷,當中兩人傷得頗重,但好在性命無憂,找個好大夫,養它一年半載又是一條好漢。
燕韶南大大鬆了口氣,她還有些適應不了這種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能晚些見到自己人折損都是好的,聽為首的幾人向崔繹稟報說當著幾千追兵的面將叛徒嚴永昌釘在了城牆上,歡天喜地道:「大家辛苦了,折騰一天了快歇歇,我來幫忙做晚餐。」
崔繹是秘密前來密州的,為防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一行人從吃飯到住宿全都是自行想辦法解決。
周浩初跟著吃了不少苦,聞言笑道:「大小姐是要幫著國公爺犒賞三軍麼,那敢情好,我想吃米粉肉,你父親有回寫信還炫耀過,說你去了鄴州之後學做這道菜十分正宗。」
這會兒人多,他不好再直呼韶南閨名,而因為和崔四娘定了親,之前的「賢侄女」叫著也似有些不妥,索性學旁人尊稱一聲「大小姐」,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算是給小公爺的面子。
燕韶南想密州雖地處北方,找些米來炒應該不難,莞爾道:「好,那就米粉肉。」
她回頭安排同來的徐贏快帶人去多弄些米和豬肉,剛浴血殺敵的好漢們一開始聽著周大人點菜,還當是說笑,此時才知竟是來真的,唬了一跳,紛紛勸阻。
「大小姐,我們這些粗人哪敢勞動您,萬一熱油燙到您金貴的手,影響彈琴可怎麼辦?」
「您若實在想下廚,等安穩了,再單獨給國公爺和周大人做。」
「就是,那個……君子遠庖廚,大小姐不必為了我等做這些不風雅的事。」
這位燕姑娘可是能叫他們國公爺丟下西明州剛剛開啟的局面,甘冒奇險潛來密州的人。
燕韶南感受到崔繹這些手下們的誠惶誠恐,愈發堅定了要和他們拉近關係的心情,微微一笑,沒有糾正對方「君子遠庖廚」其實是勸人有惻隱之心,道:「旁的我不敢說,這米粉肉可雅得很呢,連《楚辭》裡都道‘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
她心情一好,頭腦也靈活起來,衝周浩初眨了下眼,悄聲道:「周世叔你無需發愁,也不用為了做文章連頭髮都搔斷了,等回去了我悄悄介紹我老師給你認識,你只要聽他彈一段琴,保證能勾起真情實感,文思如泉湧。」
此時陳曦化大禮參見了崔繹。
「國公爺,是您來了!國公爺,救您出手,救救我家王爺!」堂堂漢子連死都不怕,此時卻跪在崔繹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有人上前幾步,附在崔繹耳旁,小聲稟報了燕王妃的死訊。
崔繹皺了皺眉,望了眼不遠處的燕韶南,吩咐道:「這個訊息不知真假,先不要外傳。」
那人凜然領命,退下去向同伴交待。
崔繹低頭看向滿身狼狽的陳曦化,道:「你從西明州離開的時候,我怎麼跟你交待的?你家王爺落到這步田地,你們這些下屬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陳曦化不敢犟嘴,垂頭低聲哀求:「是,陳某知罪,只要能救出王爺,陳某任殺任剮,國公爺,現在只有您能伸出援手,拉他一把。」
崔繹不為所動:「今天救你只是捎帶,我命人當眾殺死嚴永昌,已經等於拉了朱英澤一把。」
「可是,」陳曦化猶有些不甘心,「王爺之如此落到這般境地,都是因為不願與您刀兵相向……」
崔繹以超出他想象的冷淡接上他後半句:「這你就錯了,他不反只有死路一條,我等了這麼久,心中實在是失望。」
「國公爺!」陳曦化哀聲叫道。
「事到如今,你想離開或是留下,皆隨你意,但有一點,我不希望現在就叫敵人知道我來了密州。」
「是,我……留下。」陳曦化將眼前這些人視為救命稻草,自不會死心。
崔繹微哂,沒有再理會他。
形勢如此不利,他自不會因為幾句哀求便改變原定計劃。
眾人找了個不見人煙的地方休整,徐贏幾個效率很高,天黑不久,大夥就吃上了燕韶南親手做的米粉肉,大快朵頤之餘,一群糙漢湊在一起烤火吹牛。
燕韶南洗淨了手,捻了塊徐贏為討好她特意準備的松子糕,放到口裡又香又軟,一直到心底都覺甜甜的,令她不由愜意地眯了眯眼。
周浩初這段時間飢一頓飽一頓,好不容易吃了頓好的,打著飽嗝滿足地道:「韶南,我明白國公爺的意思,他是想用這篇祭文喚醒密州人的記憶,為王桐錦正名,令明琴宗刺殺富珍的謠言不攻自破。你那老師好相處不?確定同咱們是一條心吧?」
燕韶南怔忡了一下,回道:「老師自然足以信任。至於其他人,我便不敢確定了,周世叔,咱們不妨就按最壞的猜測來。」
陳曦化不知躲去了何處,崔繹獨自坐在背光的黑暗中,顯然一個人在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