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曼聲吟道:「寒日欲沉蒼霧合,人間隨處有桃源。借得漁船溯小溪,系船浦口卻扶藜……」
一首《小舟遊近村舍舟步歸》吟罷,恰逢出去探路的斥候隊長引著一位陌生的中年人走近,那中年人離遠聽了個結尾,不由鼓掌讚道:「好一個‘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這世間多是些只會人云亦云的愚民,如我等,但求俯仰無愧於天地,莫管生前身後名。」
燕韶南不過是興之所至吟了一首詩,哪想到會引得來人大發議論,但她也聽出來了,這來人口氣不小,絕非侍衛們在附近隨便找來的嚮導,連忙站起來,禮貌地見禮。
他們一行人不多,一早就做了偽裝,換上密州百姓常見的打扮,扮作幫派的過江龍,遇上眼利的,會當他們是哪個戰場下來的逃兵,除非是梁王那幫手下洩露了訊息,否則很難聯想到他們是崔氏族人。
斥候隊長按照事先約好的向燕韶南和崔少康稟報:「康大哥,大小姐,這位是常先生,說是從紅水河畔的密州軍裡來,弟兄們剛好在路上遇見。」
那常先生回禮:「在下常三谷,蒙總兵齊洪齊將軍招攬,投身軍伍,在他帳前聽用,助他抗擊胡人。」
「失敬,常先生原本是……」崔少康拱手問道。他整日耳濡目染,扮起江湖中人似模似樣。
常三谷笑了:「常某是相神教的二當家。諸位看起來不像尋常百姓,可聽說過相神教?」
徐贏聞言微微色變,橫插進來:「相神教是密州最大的幫會組織,聽說信眾上萬,你們不是一向反對朝廷的嗎?」
「這位兄臺講得有些誇張了,我們只是痛恨那些貪官汙吏,至於朝廷,跟老百姓徵收那麼重的賦稅,卻不能退敵於關外,這麼軟弱無能還不許我等老百姓罵上幾句?不過罵歸罵,胡人還是要打的,不然他們就要進關殺我們的親人,搶我們的糧食了。」
這話令已經舉起反旗的崔氏眾人聽著十分順耳。
不過崔少康沒有因之喪失警惕,讚道:「常兄真是條好漢子,不知你來找我等有何見教?」
「《法華經》裡說到聚沙為佛塔,除了我相神教的教眾,這密州還有許多幫派,有像諸位這樣的壯丁,我所到之處,凡遇見的民眾都勸他們組成義軍,自發抗擊胡人,眾志成城,不怕剿滅不了他們。」
燕韶南問道:「紅水河附近現在還有很多胡人兵馬?」
常三谷露出凝重之色:「殺之不完,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不過那是齊總兵和他上司的事情,我們只管著殺敵就好了。」
「不知道齊總兵的上司是何方神聖?」
「簡監軍。」
問話的徐贏微微一滯,沒想到一路行來,還未見到梁王朱英澤或是他的心腹大將費兵,倒先接觸了大太監簡康的人。
燕韶南擔心被對方看出端倪來,莞爾一笑,假裝好奇的樣子問道:「簡監軍?莫非就是大家說的那位內官?密州軍真正的統帥不是梁王千歲麼,為何不投到他手下?」
常三谷笑道:「這就是我和諸位一開始說的,千萬不要人云亦云,管他是宦官還是王爺,只要是真正為密州的百姓著想,與胡人為敵的,常某就支援他。說了這麼多,我看諸位也像是有些意動的樣子,不如跟我去軍中效力,親眼見一見簡監軍如何?」
說完了,他期盼地望著燕韶南和崔少康,等著聽二人答覆。
他擅長察言觀色,不過幾句話的工夫就斷定路遇這二百來人是以誰為首,就連姓「康」的頭目也要聽這小姑娘的,若非男女有別,他不好一個勁兒地盯著燕韶南看,早把全部心神都放到燕韶南身上了。
燕韶南自不會叫他輕易如願。
她顰眉道:「不成,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常三谷還待再勸,燕韶南環顧周圍的侍衛,以目光制止了眾人說話的意圖,道:「實在是抱歉,我此番是帶著大夥來尋人的。家中有急事,不便久留,尋到人即歸,我也很痛恨胡人,但常先生你說的這些,實在是愛莫能助。」
「小姐你可以說下尋的是何人,毫不誇口的說,常某在密州人頭極熟,說不定能幫的上忙。」常三谷似是並未死心。
燕韶南先是面現猶豫,片刻之後咬了咬牙:「你若知道就省得我們到處去找了,我要找的是一位老神仙,看上去有五十來歲,身形瘦高,愛穿灰色布衫,做文人打扮,嗯,最關鍵的,他擅長彈琴,身邊常帶著一張古琴。」
常三谷越聽越是動容:「這一位,小姐你認識他?」
燕韶南咬了咬唇:「談不上認識,幾年前曾見過一面,印象深刻。常先生你知道他在何處麼,實不相瞞,非是我自己貪圖那神仙手段,實是我娘病重,想借助他的琴聲再延幾年的壽命。若能得你指點一下方向,待找著人後必有重謝。」
她說的有鼻子有眼,常三谷不曾懷疑,當即便道:「我認識一個,同小姐所說有些相似,但我從不知他那琴聲還能為人續命。也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既然有緣遇上了,我就為大家帶個路,你們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