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初往內書房去的這一路上,但見冷冷清清,統共沒遇上幾個活人。
這也不奇怪,剛鬧過地動,宮裡的不少房舍出現了開裂坍塌,往日里到內書房上課的宮人們這會兒大多被各自的主子支使得團團轉,沒空來充實自己好向上爬。
理解歸理解,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才被蔣文淵驅趕一事,周浩初始終覺著有些不踏實,左顧右盼,心裡很不得勁兒。
等到了內書房,果見稀稀拉拉只來了十幾個宦官。
能獲准來內書房讀書的,都是年紀不大,得到貴人寵信,在這後宮近萬內侍當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已然稍有根基,讀書明理之後說不定很快就會大用。
對庶吉士們而言,這就是眼下能拿到手最好的活兒了,周浩初不敢懈怠,見別的教習已經在上課了,便先在外間屋等著。
過了一會兒,裡頭講課的那位停了下來。
來聽課的人少,加上被地動鬧的,後宮上下全都人心浮動,他大約覺著有些意興闌珊,簡單交待了一下,出來和周浩初打了個招呼,算是把接下來的課交給周浩初了。
周浩初如往常一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走進屋去。
他對內侍不存偏見,也沒有抱什麼投機鑽營的心態,大約正是這種平易近人且一視同仁的態度,宦官們若有不解之處都喜歡向他請教。
今天亦是如此,周浩初一進來,就有幾個拿了課業本子給他看,周浩初接過來逐一點評幾句,給予對方鼓勵。
「周大人,奴婢想練字,抄錄了《格古要論》的序章,您給指點指點吧。」
說這話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內侍,常來內書房聽課,周浩初瞧著面熟,知道他姓江,在司禮監伺候一位老太監,大家都喊他小江子。
小江子人很機靈,也用功肯學,周浩初對他印象很好,隨手接過,翻了翻,就要彎腰拿筆,準備幫他圈出來,哪知道小江子藉著身體遮掩,突然塞了個紙團到他袖子裡。
周浩初愕然抬頭,瞧見小江子正拼命地衝他使眼色,並做了個無聲的「崔」字口型。
周浩初心中一凜,趕緊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地點評了幾句,手縮到袖子裡攥住了那個紙團。
接下來他的心思自然就不在課堂上了,停了一會兒,周浩初藉著如廁的機會,開啟了紙團,只見上面是陌生的筆跡,寫著:康寧侯昨夜覲見,參魏國公三大罪狀:賄賂前首輔孔詠德,往京軍三大營中安插親信;網羅亡命之徒充為私兵密圖不軌;府中聚集方士妖道,妄圖奪取大楚氣運,致使京城地動。聖上震怒,叫內閣徹查,請國公爺早作打算。
周浩初愣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只覺後背密密麻麻出了一層冷汗。
這是崔繹留在宮裡的內線急著向外傳信,可內侍們出宮不易,眼下禁軍又有嚴令,盯得死死的,無奈之下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怪不得蔣文淵表現得那麼冷淡,他們要擬旨對付魏國公,自然防備著自己通風報信。
沒什麼可猶豫的,小公爺對他多方照顧,算得上有再造之恩,這會兒用得上他周浩初,若是袖手旁觀那還是人嗎,只看這三條罪狀,尤其那最後一條,這是要往抄家滅族上去啊!沒想到康寧侯竟如此惡毒又無恥,這麼毫無根據荒誕的言論,皇帝竟然相信了?
周浩初把紙團貼身藏好,尋思著找個什麼理由早早出宮去,可這事來得突然,提前一點準備沒有,任他挖空心思,也找不出個事後能不被懷疑的藉口來。
不能再拖下去了。周浩初撩開外袍,把裡頭的汗巾解下來,裝作不小心沾到了穢物,出來跟管事的太監道了聲「晦氣」,神情狼狽中又帶了些許不豫,叫他幫忙請假,帶著一身的臭味兒急急忙忙回家去換衣裳。
魏國公府這會兒說不定已經處在監視之下了,不過周浩初另有辦法。
崔繹雖然搬離了他家房後的那棟宅子,但一直留著人看門打掃庭院,隔三差五也順帶著幫周家收拾收拾,能被安排到棗花大街來的,都是崔繹的親信。
周浩初徑直回了家,找到領頭的,如此這般,將宮中見聞說了一遍,又把那紙團交給了對方,催道:「聖旨不定什麼時候就到了,你趕緊通知國公爺,叫他想辦法挽回,實在不行只能請老公爺進宮面聖,聖上總不能光聽信康寧侯的一面之辭。」
國公府的人也嚇得變了臉色,周浩初不清楚,自打他能進出宮廷起,崔繹就專門對留守棗花大街的手下有過交待,預備的就是有這麼一天,但誰也未想到,這一天來得實在太快了。
半個時辰之後,崔繹拿到了密信。
轉交密信的崔平已經知道了上面的內容,見國公爺盯著那張紙不作聲,目光渙散似有神遊之意,不禁心急如焚:「國公爺,看朝廷這意思,怕是沒打算給咱們解釋的機會,您得儘早拿主意啊,遲了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