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主使

秦從筠面容扭曲了一下,不知想說什麼,痰氣上湧,咽喉裡發出「咔咔」怪聲,跟著兩眼翻白,抬手使勁地掐住自己的喉嚨,含糊叫道:「饒命,我再不敢胡言亂語了……」

燕韶南大皺眉頭,趕在侯府丫鬟衝進來之前,手中琴絃「砰」的一聲悶響,手指熟練地過弦,她跳過了琴曲《孤館遇神》前面的幾小節,略過一夜的風雨雷電,鬼魅環繞,直接就是天光將至,雄雞報曉。

在所有的樂器中,古琴是最合乎於道的一種。

燕韶南以前彈《孤館遇神》,都是以它來動搖人的魂魄,這一次,她全身心地希望這支曲子能對秦從筠也起作用,將她從受難的無邊黑暗中拖拽出來。

當雄雞開始鳴叫,鬼魅紛紛散去,燕韶南左手按弦,右手兩根手指同時向相反的方向撥絃。

兩弦合鳴,聽上去悠揚而雄壯,宛如晨鼓聲響起,震盪於心魄。

「撮」這個指法頗有深意,按照「挑」為陽,「勾」為陰,「撮」其實為陰陽相合,一生一滅,最容易叫聽琴的人產生內心一片空明之感。像普庵禪師所作《普安咒》中就有此類指法,叫人一洗浮躁渙散的心神。

燕韶南的《孤館遇神》迥異於其他人所彈,曾經生生彈瘋了一個胡永,她此番調動了十二分的精力,想要安撫住秦從筠,一段琴曲彈罷,秦從筠明顯整個人放空,安靜了下來。

燕韶南未敢就此停手,而是趁間隙和著琴聲問她:「秦妹妹,你覺著如何了?」

秦從筠痛苦地咳了兩聲,喃喃道:「他們說,此番是要教訓我,叫我往後不敢再亂髮厥詞,說什麼蒼蠅不叮沒縫的蛋。那話我只在崔五娘召集的聚會上說過,他們怎麼會知道,怎麼傳出去的?」

燕韶南迴想了一下當時聚會的情形,很快就想明白了當中的奧秘。

但她不能告訴秦從筠是肅王府的小郡主朱秀嵐無意間說出去的,無端引得秦從筠去仇視朱秀嵐對破案毫無益處,燕韶南道:「不要聽信他們的鬼話,多少人因為他們家破人亡,自己身邊尚且冤魂環繞,又有什麼資格教訓他人,你和孝慈姐都是無辜的。孝慈姐情況如何?」

「我不知道。總要好過我吧,她都沒怎麼捱打。」

這話叫燕韶南微微鬆了口氣,猜想秦從筠不肯沐浴更衣大約是不想叫人看到遍體鱗傷吧,大夫既然診斷說問題不大,至少沒受嚴重的內傷,慢慢將養總能養好。

朱孝慈的境況要好過秦從筠,這訊息應該能叫崔繹稍微松上一口氣吧。

這些天大家的心神實在是繃得太緊了。

只要肯交流了,秦從筠的精神狀態便越來越好。燕韶南試探著問:「秦妹妹,現在只有你一個人活著離開了魔窟,能說說他們都是些什麼人,長什麼模樣麼,也好早些抓住賊人。」

一說到這個,秦從筠頓時又激動起來。

「賊人?那都是瘋子,魔鬼!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對我的麼,不,你根本想不到!長什麼模樣?令人作嘔的醜陋男人,矮子!對了,有一個侏儒最噁心,你們抓住他,我要把他抽筋剝皮,把他的肉一片片削下來餵狗!」

她說話顛三倒四,當中的恨意卻叫燕韶南身上發冷。

跟著秦從筠說了句更叫燕韶南震驚的話:「我知道在幕後主使他們的人是誰,那就是康寧侯張信瑞那個畜牲,他們父子幾個全都不是人,仗著太后那個老乞婆惡事做絕,無恥下流之極!你不是魏國公派來的麼,回去告訴他,告訴梁王,只要抓了張家父子,就一定能把朱孝慈救出來。」

「錚!」燕韶南吃驚之下,琴聲驟停。

秦從筠面孔抽了抽,原本尚算平靜的神情隨即變得猙獰起來。

燕韶南心緒有些紛亂。

綁匪在朝中有後臺並不奇怪,否則這夥人哪能如此肆無忌憚,在天子腳下燒殺搶掠兩三年之久,他們刺殺權貴,設套把督捕司連根拔起,都足以證明並非圖財那麼簡單,這些天她懷疑過肅王朱櫟珍,懷疑過伍駙馬,卻從未考慮過會是康寧侯張信瑞。

那可是太后的親弟弟,張家的潑天富貴都來自於宮中的母子倆。

他這般做,圖的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