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燕韶南上船之後第一次聽到「投名狀」這個詞了。
綠林好漢在入夥之前,總要先做點違法的勾當以表忠心,原本是黎白要做的事,現在落到了自己頭上。
海龍幫的海盜們聽六當家提到「投名狀」,紛紛聚攏過來,將燕韶南圍在了當中,像一群眼冒綠光的狼。
這些人兇殘嗜殺,對官府懷有極深的敵意,賀老六的提議撩動了他們的神經,圍過來既是湊熱鬧,也防止對方拒絕,暴起反抗。
「投名狀,什麼意思,怎麼個交法?」燕韶南明知故問。
賀老六已經接替歐陽曼兒主導這場談話:「咱們在船上,不方便再去抓人,你到是省事了,俘虜就在艙底,你前天也看到了,隨便挑個人出來當著大夥的面宰了,以後就是咱們自己人了,誰也不會再懷疑你。」
他並不關心歐陽曼兒的下人和狗到底是不是這黑神婆殺的,只要確保對方不是朝廷派來的臥底就足夠了。
燕韶南在眾多懷疑審視的目光下,沒有多猶豫,道:「這麼容易?那就去吧。」
賀老六叫過一個小頭目:「去看看大當家和三當家有空沒有,和他們說一聲。」
那頭目點點頭,轉身去了。
眾人來到底艙外頭,尉遲熊和丁老三也聞訊從另一邊過來,大夥在門口會合,當值的看守上前將艙板拉開,等下面的氣味不再那麼燻得慌了,賀老六當先走了進去。
燕韶南跟在他身後,再後面是丁老三和歐陽曼兒,尉遲熊沒急著進來,由幾個小頭目陪著等在外頭。
往裡走很快就再度看到了十幾個俘虜,計航、阿德等人已經被關押了好多天,一個個看上去萎靡不振,他們當中不少人都病著,咳嗽聲此起彼伏一聲接一聲。
賀老六停下來,歪了歪脖頸,示意旁邊的親信遞了把解腕刀給燕韶南:「去挑一個吧。」
崔繹的心不由懸到了半空,這等生與死的選擇在他看來再容易不過,但對燕韶南而言,顯然不是。
就像她之前拒絕了自己的提議,非要冒著危險來自討苦吃一樣。
雖然他對這一幕早有所料,從一開始就在引導她,叫她別多想是非對錯,先爭取活下來,但他對燕韶南最終的決定真沒什麼信心,很怕她就此翻臉,和對方拼個魚死網破。
燕韶南一隻手抱著她的蛇身羅漢,另一隻手接了刀,目光自眾人臉上逐一望過去。
那些髒兮兮的臉龐上表情各異,有迷茫,有憎恨,也有人雖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卻目光閃躲,透著畏懼之意。
燕韶南暗暗嘆了口氣,經過他們的門口沒有進去,而是往艙底更深處走去。
壓艙石和鐵索隔出來兩個囚室,另外一間囚室裡只關了三個人:譚素、黎白和她的父親燕如海。
燕韶南走到近處,問道:「這裡面的三個人是不是更加重要?」
歐陽曼兒冷哼一聲:「廢話。」
燕韶南只當她這是正面回答了自己,淡淡地道:「投名狀,自然要撿大的來。」
丁老三一旁插嘴:「這裡面的不行……」
「不行?」燕韶南扭頭望向他。
丁老三在她手上吃過虧,被她宛如熊貓精的兩隻大眼睛一瞪,氣勢為之滯了滯,訕訕地道:「……也不是都不行。」
燕韶南一撇嘴,拿出蕃婆子的蠻橫勁兒來:「你們把不行的拖出去,我將剩下的殺了不就行了。」
眾海盜面面相覷,就連大當家尉遲熊聽到動靜也忍不住下到了底艙。
歐陽曼兒不能不懷疑自己之前的判斷出了錯,對方放著蝦兵蟹將不殺,毫無顧慮,直奔朝廷的官兒就去了,不管是自恃有神靈庇護,還是因為番邦來的不曉得當中利害,這反應都同她之前設想的相差甚遠。
譚素乃是金風寨反賊的大仇家,「石血佛」溫慶已經計劃好了,要召集同道將他公開處死,至於泉關府通判燕如海官兒雖然不大,卻有大用,對他們接下來圖謀寶中港至關重要,這兩人虐待歸虐待,都不能輕易死在船上,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一個朝廷的密探黎白了。
丁老三和賀老六這麼想的時候,身後尉遲熊已然下了命令:「不要動譚老賊和姓燕的。」
「我可不敢保證不會波及到。」燕韶南搖了搖懷中的「法器」。
這架勢,分明是不打算一刀將人捅死,而是想要施展神通立威。
丁老三想著他們逼迫神婆不知會不會當真觸怒神靈,心中有些發毛,大聲吆喝:「都傻站著做什麼,還不進去幾個人,將譚老賊和姓燕的拖出來?」
這時裡面的黎白已經破口大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