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燕韶南同崔繹談天說地,討論案情和人生追求的同時,辛景宏獨自一人來見老師步明璞。
他毫不懷疑老師人品端方,治學嚴謹,所以步飛英抄襲的事老師這個做父親的應該還不知情。
今夜過後,師生間多半會生出隔閡,辛景宏在老師的院子外頭轉來轉去,好一會兒方才嘆了口氣,上前敲門。
山居安靜,大家都習慣早睡早起,步明璞兩口子這會兒已經吃過晚飯,收拾停當,準備要休息了。
沒想到辛景宏這時候上門,還說了一個對他們而言不亞於晴天霹靂的訊息。
「此事當真?那孽障,小畜牲他怎麼敢!」
步明璞披著外袍坐在床榻邊沿,手哆嗦個不停,話都說不連貫了。
步夫人怕他氣出個好歹來,上前要扶他,卻被他猛地推開,跟著手臂在旁邊茶几上一掃,茶壺杯盞滾落一地,怒氣衝衝道:「去,把那個畜牲叫來,我要當面問他!」
辛景宏知道老師生活向來儉樸,和師孃兩個家務活兒都是親力親為,不用下人侍女,連忙道:「我去吧。」
步明璞看他一眼:「不用,不過幾步路,叫你師孃去喊他。」
他站起來,不安地來回踱步:「有罪啊,這若是真的,我還有何臉面做這山長,面對書院的一眾學生,尤其是那個蘇子實。這真是愧對我蒼松書院的匾額,縱然以死謝罪,也難以洗刷汙名。」
步夫人驚慌失措,丟下一句:「景宏看著你老師。」急急忙忙叫人去了。
不大會兒工夫,步飛英到了,他被步夫人匆匆喊來,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推門進來,道:「父親,您喚兒子。」進門的同時,看到辛景宏在場,瞳孔微縮,很快挪開了目光,沒有打招呼。
步夫人走得慢,在後面氣喘吁吁關門的工夫,就聽著步明璞厲喝一聲:「畜牲,跪下!」
步飛英老實跪在地中央,辛景宏往角落裡讓了讓。
若這只是一樁單純的抄襲醜聞,他這會兒就該告辭了,給那父子倆都留點顏面,倒出地方來叫老師私下裡教訓兒子,但這不是,由此已經牽扯到了兩條人命,他必須呆在一旁,聽聽步飛英怎麼說。
步明璞越看兒子越生氣,走至他跟前,鬚髮皆張,手掌幾乎要戳到他臉上:「那篇《尋道賦》你抄了蘇子實的課業,《蒼松詩稿》用的也是人家的詩句,好,好,你可真有出息,我步家怎麼會有你這樣的逆子,蠢不自知,貪慕虛榮,老夫半生心血毀於你手,抄了還不承認,生生逼出人命來,此事一旦傳出去,叫一眾讀書人如何看待我蒼松書院,這等滔天大罪,你這畜牲縱是給蘇子實抵命,也挽回不了萬分之一。」
想到等此事傳開,不但是他父子身敗名裂,蒼松書院怕也剩下關閉一途,步明璞痛心疾首,每個字說出來都如同鋼刀剜在心上。
眼前的哪是親骨肉,仇人也不過如此,他從床尾抄起一根棍子,劈頭蓋臉就打下去。
步飛英沒有躲,肩膀重重捱了一下。
步夫人驚叫出聲,還是辛景宏眼疾手快,拉住了老師。
步明璞直氣得呼呼疾喘,這也就是平時注重養生,不然非背過氣去不可。
步飛英卻梗著脖子道:「父親既然只聽人一面之辭,連話都不讓兒子說,那乾脆打死我算了,您不信我,難道還不信張師叔嗎?」
步夫人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是啊,他爹,不是說當初這事是張經業斷的麼,他還懲處了那個蘇子實,這麼大的事,他也不跟你說一聲。不如把他叫來詳細問問?」
步明璞看看屋裡神色各異的三個人,冷哼一聲:「我自己的兒子是個什麼東西,竟還需別人來告訴我。逆子,你不是能寫詩嗎,以眼前這件事寫上一首自辯,我便信了你!」
步飛英神情閃爍,強撐著嘴硬:「兒子確實沒有曹植七步成詩之才,但父親也不能因此就否認我的作品。」
步明璞退後幾步,陡然間像是老了十歲,揮了揮手:「罷了,景宏,勞你走一趟,去把張經業叫來。」
「是,老師。」
辛景宏心中嘆息,在步夫人和步飛英的一路目送下出了門。
他白天才找過張師叔,這等情形之下張師叔會向老師師孃說什麼,他完全估計得到。
果然,張經業一路埋怨他多事,攪得書院上下不得安寧,風風火火趕到了步家,上去奪下了步明璞手裡的棍子,道:「哎呀山長,你這是做什麼,旁人不相信飛英,怎的連你也不信他?」
步明璞坐在那裡,抬眼盯著張經業:「此事前因後果你應該最清楚,你跟我說句實話,這孽障到底抄了沒有?是不是不但抄了,還逼出人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