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鏡花水月

「大仙,那按察副使郭濤利用老太監的死,想將天底下的方士全都一窩端,所以才下手這麼狠,毀了您百年道行,他身後另有大靠山,姓郭的表面上一本正經,實際貪花好色,我有他的把柄……」

辛景宏淡淡將他打斷,好似完全不感興趣:「若只是這個,你就不必說了。」

「……」甄老大眼見院子裡的大坑越挖越深,又聞到自靈堂隱約飄出來的血腥氣,全副心神調動地飛轉,突然福至心靈,脫口道,「大仙,我會些訓練鳥獸的本事,能幫人制造祥瑞,常言道真天子百靈相助……」

他生怕辛景宏不當一回事,嚷嚷得很大聲,旁邊屋內袁正方連連皺眉,臉上浮現怒色。

辛景宏未置可否,停了片刻方道:「馮全被殺,若說你不曾參與,我是不信的。像你這種人,不留個把柄在我手裡,我也不敢用你!」

「有把柄,小人有把柄。」

「給他鬆綁吧。」

「大仙,那隻鱷魚是我帶上船的,小人與那老太監有破家滅門之恨,本意是想找個機會直接幹掉他。不想欒道人那女徒發現了我的意圖,威脅小人同她聯手,殺老太監的同時栽贓給姓欒的。她還說動了那小昌子也參與進來,怎麼動手,怎麼相互打掩護全是她的主意,小人願意把整個過程都寫下來,交給大仙保管,日後若有二心,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他衝著辛景宏笑得諂媚。

「那你寫吧。」辛景宏叫人把紙筆丟給他。

甄老大為求活命什麼也顧不上了,趴在地上,奮筆疾書。他再不肖,當年親爹號稱半城,供狀寫得十分順暢。

他寫至中途,辛景宏問了一句:「那女子不是欒道人的徒弟?為什麼要陷害師父?」

甄老大聞言嗤笑一聲,不屑地回答:「什麼徒弟,掩人耳目罷了,不過是姓欒的養在身邊的婊子,你看她先勾搭馮明通,後搭上郭濤,以前還不知陪多少男人睡過。這等女子活在世上,實在令生她的人蒙羞,也罷,聽聞她娘也是一般的貨色。」

芊塵這個便宜女兒已經死了,何妨替他做一做殺死馮全的主謀。

當年被個婊子吸引,中了仙人跳,而今隨著這句話出口,甄老大竟覺著二十年的恥辱一掃而光,隱約透著暢快。

他下筆越寫越快,全未留意即將要投效的「大仙」已經半天沒說話了。

辛景宏低頭俯視著他,好似看向世間至毒之物,目光中帶著說不出的厭惡。

靈堂裡,那隻鱷魚一直未能得脫牢籠,而芊塵也還活著,她被堵上了嘴,歪倒在地,兩眼瞪得大而空洞,由屋外傳來親生父親的每一句話都讓她如墜地獄,身體雖是完整的,心卻被撕成了碎片。

淚早就幹了,對她而言,從小就渴望的父母之愛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

真相如此殘酷,還不如剛才葬身在鱷魚之口。

燕韶南還在返回安興的路上,就接到了父親的傳書。

按照她的計劃,辛景宏當著袁御史一齣戲唱罷,案子乾淨利落地破了,她手裡握著欒道人的供詞竟然沒有派上用場。

拿到了甄老大的自白書之後,袁正方立刻升堂,審問芊塵。

燕如海等人得以一旁聽審。

芊塵得知甄老大對她的關心疼愛由始至終全都是假的,不過是在利用她,幾乎失心瘋,意志被徹底摧毀,竹筒倒豆子一般,對自己如何聽令於甄老大的安排而殺人之事供認不諱。

她的最後一點人情味兒給了小昌子,從頭到尾沒有提對方一句。

不過到這會兒,現有的證據已經很清楚了。

辛刑書奉命以金針放血喚醒了小昌子,果如他所說的那樣,彌留之際的小昌子神智十分清醒,聽了甄老大和芊塵的供述之後苦笑一聲:「你們既然都查得這麼清楚了,又何必費力氣弄醒我?你們知道他為了長生不老和斷肢重續做過多少缺德事嗎,算了,說出來嚇死你們,我就要去閻王爺那裡同他對峙了,但願地獄裡有公道。」

他在自己那張供詞上畫了押,半個時辰之後嚥了氣。

袁正方當即決定帶著馮全案的兩名真兇和馮家堡眾案犯回京,而那條大鱷魚也被關在籠子裡,一同送入京城。

訊息不脛而走,引起的轟動可想而知。

破案的是適逢其會的燕如海,衝在前面戰風斗雨的是袁正方,而燕韶南卻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安興,知道內中詳情的只有寥寥幾人。

崔繹依舊說不了太多話,藉著《俠客行》的詩句「事了拂衣去」盛讚她這一番作為乃是「深藏身與名」。

燕韶南病還未好利索,彈了一會兒《孤館遇神》,懨懨地道:「羽中君,這個案子好煩啊,我不開心。」

「要怎麼才能好?」

崔繹心說,難不成是需要很多很多的金子。

「不知道。不想看到醜陋,也不想覺著誰當真可憐。」

崔繹努力地回憶,暗忖:小姑娘還挺多愁善感的,怎麼才能叫她心情好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