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當年十幾歲的時候,崔繹也很少會對決定了的事改變主意,後來他成功過,失意過,困境裡掙扎過,生死都經歷過,覺著自己已經心如鐵石,誰知道會為一個不清楚模樣長相的小姑娘這般為難自己。
崔繹不禁自嘲地想:「可不是嘛,都成為她的一根琴絃了,合該在人家手裡繞指柔。」
燕韶南教他的時候他一個字都不肯聽,這會兒想學了,燕韶南病著,沒精力理會他,崔繹只好操縱著武王弦「嗡嗡」兩聲,吸引韶南的注意。
「咦?你這是……」燕韶南頭昏腦漲地望向枕頭邊兒,可憐兮兮地在琴上蹭了蹭:「羽中君,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我病得快死了。」
呸,烏鴉嘴!
崔繹又響了一聲。
燕韶南聽出這前後聲音的不同來,強打精神道:「你要同我聊天麼,可不可以等我睡醒了再說。」
誰要同你聊天?本國公要記那套琴上平水韻,你整那麼複雜,不多念念,我怎麼記得住?
他變著花樣地響,終於引起了燕韶南的注意。
她疑惑地道:「羽中君,你今日怎麼了,這麼活潑,是有什麼話要同我說麼?」說話間將手放到琴上,隨意撥弄了兩下,而後一「滾」一「拂」。
她的滾拂很慢,每過一根弦都給羽中君留出了反應的時間,但其實韶南並未抱什麼希望,因為她也知道,前段時間羽中君像極了一個逃課的學生,根本就沒有好好聽講嘛。
但當她抹至一弦,「拂」出第一個音時,武王弦竟緊跟著嗡鳴了一聲,這一聲不疾不緩,不強亦不弱,令得燕韶南「咦」了一聲。
她這會兒頭疼欲裂,停手盯著那根琴絃出神半天才反應過來:「羽中君,你這是什麼意思?若我沒有記錯,按照咱們的約定,這該是下平的先韻,第五個字是啥來著?櫻兒,櫻兒,把我的小冊子拿給我。」
櫻兒驚奇地探頭進來:「小姐,您不是要睡麼?」
燕韶南不願多解釋,捂著腦袋撒嬌:「聽話,快些啦。」
「哦。」櫻兒急忙找出來,站在床邊好奇地看她查「字典」。
「是個平字?咳,櫻兒,你先出去吧。」
「是。」櫻兒一頭霧水,不知小姐搞什麼鬼,嘟著嘴出去了。
燕韶南小聲嘀咕「平什麼呢?」隨手已經將兩人約定的幾種指法彈了個遍。
其實崔繹想要說的是他願意背燕韶南編的這本「字典」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不過是背五六百字的指法,男子漢大丈夫,還能將他難倒了不成。
可燕老師的古琴平水韻課他只頭一晚聽得還算認真,全賴平字位置靠前,他記性不差,依稀有點印象,其它諸如學、水、韻不是去聲便是入聲,小公爺就像對著一張天書卷不知如何作答的學生,直接傻了眼。
韶南半天不見他接茬,只好胡亂猜測:「平什麼,平安,平靜,平白無故,平平無奇?你看看,這便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教你背的時候不吭聲,現在傻眼了吧,你若是把平水韻背下來,咦,是不是平水韻?」
崔繹長舒了口氣,結束煎熬,趕緊令琴絃響了一聲。
「羽中君,你是不是想要背這平水韻了?」
「嗡……」
「你呀,好吧,那我念給你聽,先把這些字的順序背下來,指法簡單些,等回頭咱們再說。」
韶南唸了不足一刻鐘,藥勁兒上來,困頓得睜不開眼:「不行了。我找個人給你念吧,你別作聲。櫻兒,櫻兒……」
櫻兒推門進來:「小姐,你又怎麼了?」
哪知道韶南看她半晌,搖了搖頭:「差點忘了,你不行,不識字,去問問大夥,找個識字的來。」
櫻兒簡直快瘋了,蹬蹬跑出去,一會兒問完了回來道:「小姐,雷捕頭他們幾個只認識自己的名字外加寥寥幾個字,不至於叫人賣了,識字最多的還屬蔣老爺子。」
燕韶南猶豫了一下:「蔣老爺子啊,那請他來吧。」
她把手裡的冊子遞給櫻兒,吩咐道:「你給蔣老在門口放把椅子,把這冊子給他,請他幫忙讀上一兩個時辰。就說,呃,我有個壞習慣,生病的時候得聽著這個才能睡著。」
可憐蔣雙崖作夢也想不到,他遍尋不著的古怪魂魄與他只一門之隔,而他給對方足足唸了一個時辰的平水韻。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