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繹不知道怎麼會出現這麼詭異的事,但一直以來崔公爺就不是個善茬兒,一縷遊魂,有血有肉才能活下去,爭奪自己的身體對他而言更是毫無負擔。
未來要怎樣才能爭得過現在?
或許「現在」改變了,那個礙事的就會自行消失吧。崔繹恨恨地想。
等他再一次「甦醒」,他全不顧周圍人的詫異,直接命令陳管事去取趙奇康和胡永的項上人頭。可惜這條命令還未出他的院子,就被當成亂命追回了。
不知是老天看不過眼,還是那個礙事的使了什麼手段,不知過了多久,他恢復意識,魂魄已經困在梁王所送的白玉琥中了。
玉琥,顧名思義,是精雕細刻的虎形玉器,通常呈薄片狀,用來做玉佩,或是小擺件,乃至虎符。
但梁王所送的這一件乃是頂級的傳世真玉,色呈羊脂白,雕功精湛,白虎的神情惟妙惟肖,個頭還頗大,之前被崔繹放在書房裡當鎮紙用。
或許真是玉能養神,崔公爺的魂魄到了白玉琥中日漸精神,不再時不時陷入昏睡,他不能言語也不能動,每日被迫旁觀少年時的自己如何自命不凡,有時真的……好傻。
小公爺有時拿起白玉琥來怔怔看一陣,不知在想什麼,後來聽了牛鼻子道士的胡言亂語,把白玉琥扔回書房,不再過問。
再後來,他跟著白玉琥被胡永偷出了國公府,許久許久未能重見天日。
直到白玉琥被摔碎在桌案上,他身不由己換了一個「家」。
原來這個彈琴的姑娘就是燕如海的女兒?
所以他被命運如此折騰,往返十年,而後又離京上千裡,都是因為「若時光倒流,真能有重來的機會,我當竭盡全力留住燕如海」這句話麼?
太他孃的荒唐了。從來不罵人的崔公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原先在玉里,他模模糊糊還能「看」到外界,能聽能聞,五感雖像隔了一團霧氣,好歹不是聾子瞎子,但現在,不知是不是武王弦同聲音相關,他能清楚地聽到外邊的動靜,能感受到有人撥動琴絃,其它的,卻是被徹底剝奪了。
好點的地方在於當他攢足了全部的力氣可以令琴絃微顫,但不是顫起來沒完啊,他耐著性子應付了一番琴的主人,確定這位燕姑娘膽子特別大,不會將他這根弦換下來,火燒水淹,或是扔到犄角旮旯裡去,就不再理會她了。
他在努力回想腦海中關於燕如海的記憶。
當年他是見過燕如海的,就在燕如海赴任安興之前,即將離京的時候。
燕如海與周浩初是同年好友,自己愛惜周浩初之才,對這兩個難兄難弟都順手給予過幫助,三人還在同一張桌上,喝過一頓酒。
後來周浩初果然在翰林院站住了腳,一直升至從五品侍講學士。
梁王被誣造反,他冒著巨大的風險向自己示警,後來自己當真反了大楚,他又自願留在奸相身邊以為內應,說起來,前世自己得周浩初的助益實在太多了。
至於燕如海,印象裡那就是個奉行君子之道,循規蹈矩的讀書人,受五經四書薰陶教誨,慎思篤行,和他實在聊不到一起去。
依稀記得好像是有個小姑娘站在燕如海身後,很是乖巧的樣子,當時只是粗有印象,又過去了這麼久,早已經面目模糊。
自己自十年之後回來,並沒有造成大的改變,燕如海既然已在任上,應該是已經見過面,喝過那頓酒了吧。
當時朝中大約無人能想到,吏部迫於無奈的一道任命,卻無心插柳,燕如海上任之後不但在安興縣站穩了腳跟,而且很快就有了名聲。
叫他一下子名揚天下的那個大案子應該快要發生了吧。
崔公爺準備近觀燕大神探如何辦案。
韶南捧著琴又逗弄了兩日,不禁大為失望。
威脅也好,利誘也罷,總之,那弦裡的「東西」不理她了。
這怎麼行,好不容易才找了點樂子。
「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韶南自顧自道。
「說有一位姓裴的縣令很有本事,他的治下有個叫王敬的人要去戍邊,臨行前把六頭母牛交給舅舅寄養,一晃五年過去了,六頭牛生了三十頭小牛,王敬回來,向舅舅要牛,當年的六頭牛已經死了兩頭,舅舅不肯承認小牛都是母牛所生,只把剩下的四頭老牛還給他。王敬就告到了縣衙。你猜這個案子後來怎麼判的?」
她留了個懸念,有意太監了故事的下半截。
可是崔公爺一聽就知道這小姑娘講的故事出自《太平廣記》,他十歲以前就把那長達五百卷的雜書看完了,實在提不起半點回應的興趣。
韶南兩手捧臉,盯著琴等了半天,嘆了口氣:「裴縣令精察明斷,手段確實厲害,但我思來想去,卻覺著最終的判決結果頗有值得商榷之處。牛兒子得還,那若是牛孫子呢?可惜那王敬只戍邊五年就回來了,若是十五年,光是接收六頭母牛的子子孫孫,就足以叫他搖身一變,成為縣城首富。」
崔公爺雖仍默不作聲聽著,卻忍不住暗暗好奇。
這燕如海的女兒有多大?聽聲音清脆悅耳,好似國公府裡的黃鸝兒,丫鬟喚她小姐,既未出嫁,十五六歲應該差不多吧,怎的既不學女紅,也不學著管家,整天淨琢磨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