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南心事重重回到了縣衙。
在二堂迴廊遇見蓋小山,他主動走過來,藉著請安之際詢問恩公張承安的案子可有進展。
韶南安慰他說彆著急,兇手很快會浮出水面。
未過多久,燕如海下衙。
他這些天都在查賑糧的事,頗有些焦頭爛額。
倉大使自盡,遺物中沒能搜檢出有用的線索,足見背後逼迫他的勢力很有手段。
燕如海毫不懷疑孫忠平也是死在這上面,可被貪沒的賑災糧哪去了?
他給府裡的幾位上司寫了公文報告此事,又叫來閻主簿和六房書吏一起研究。
閻宣被放回來之後一直戰戰兢兢,安靜如雞,惹得燕如海詫異地看了他好幾眼。
韶南陪著父親回到後宅,給他斟上茶,說了幾句閒話,方才問道:「不知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燕如海捻著鬍鬚:「為父這兩日想了又想,那麼多糧食,絕無可能在安興處理掉,而要運出去,又不引人注意,可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所以,為父覺著有一人很可疑。」
「您說。」
「就是那歐陽澤。你知道他吧?彰州來的海商,他可以輕而易舉把賑糧偷運到其它州。」
韶南笑了笑:「知道啊,人家又送銀子又送人,哪知道竟被爹您懷疑。他最近沒有請您去赴宴嗎?」
叫女兒這麼一打岔,燕如海凝重的心情和緩了下來:「請過兩回,被我婉拒了。」
「此人有錢又有關係,動他須得慎重。」
「爹知道。先叫胡大勇暗中查查,等拿到證據,萬無一失再說。」
韶南想了想,覺著這不是小事,提議道:「不若雙管齊下,叫刑房的計書吏也帶人去查查自殺的倉大使同哪些商人富戶走得勤。」
也算是給計航找點活幹。
「行,待我同計航說。」燕如海對女兒可謂是言聽計從。
說完賑糧,燕如海說起另一件煩心事:「白典史父子報說那黃大仙王達己經有上千信眾,有人大老遠從鄰縣趕來,奉上銀兩,請他一看吉凶,常有父子夫婦因此反目,己經害得好幾家妻離子散,為父看此人妖言惑眾,用心險惡,實是我安興一大毒瘤。」
韶南覺著父親提到那王達帶著一股鬱氣,怕不是他說的這麼簡單,為他續了杯茶,試探道:「怎麼,上面不讓您動他?」
燕如海對女兒彷彿有讀心術已經習以為常了,聞言只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點頭承認:「說是若無大錯,便井水不犯河水由得他去,御用監的馮掌印最近很可能要奉旨來鄴州,他高化的弟弟侄子們有意請王達去給他們算一算。」
說完他長嘆一口氣,鬱郁地道:「這些貴人們,心中哪有半點百姓的疾苦,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韶南心道:「尋他個大錯又有何難,我就不信前兩位縣令的死與他無關。」
口中安慰父親:「就算上面不說這話,有上千百姓盲目維護他,也得先掌握了鐵證再治他的罪,實在不行,咱們還可以拿出魏國公的書信來,求助於通判趙大人。」
燕如海點點頭,遲疑了一下:「說到王達,何秀才的案子也該有個說法了,何家你去過,感覺如何?」
韶南不知如何同父親細說,聽他又道:「何母拿不出真憑實據,加上她名聲不佳,慣會捕風捉影,仵作驗屍顯示一切正常,判她誣告,從輕發落也沒什麼不妥,就怕判了之後原告不肯罷休,她是死者和被告的母親,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對這樣的案子最感興趣,到時折騰起來個沒完,林氏的日子就難熬了。」
父親這番話考慮周到,可見他為了林家姐妹花了不少心思。
韶南不禁有些難過,低聲道:「知道了,爹,等我再去何家看看。」
燕如海沒留意到女兒面色有異,還在那裡發他的感觸:「就算拋開和慧明大師的交情不提,貞娘與你一路結伴而行,在京裡的時日,算得上與咱們共患難了,沒想到她會遇上這等麻煩,唉,雖說不可徇私,但能照應便照應些吧。」
韶南點點頭,沒有說話。
過後燕如海把胡大勇和計航分別叫來,交待一番,打發二人出去做事,韶南則回了自己的屋子,坐下來理順心中的一團亂麻。
她心情不佳,檀兒櫻兒不敢打擾,點上燈,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韶南拿過古琴,「叮咚」彈了兩下,猛地拂過琴絃,只聽「錚」的一聲巨響,餘音嫋嫋不絕。
輪,潑,滾,拂,她彈得十分隨意,琴聲如溪水至江河終匯入湖海,水花翻卷,巨浪滔天,奔騰咆哮如大片白色的馬群,在浪尖上一路疾馳,最終撞碎在峭壁上,「轟」,濺落成漫天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