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雷引》

回去之後,燕如海擔心韶南和林貞貞害怕睡不著覺,安排胡俊之和阿德兩個輪流守夜。

他打算明天一早便去拜見座師張毓,免得他進京的訊息傳到張毓耳中,本人卻遲遲不上門,惹得老尚書不高興。

心裡放了太多事,躺下之後輾轉反側,不知過了多久,燕如海才好不容易睡著。

而飽受驚嚇的林貞貞顯然更難入睡,洗漱完了,她可憐兮兮地問韶南:「夜裡可不可以一直亮著燈?」

「可以啊,你放心睡就是,我守一會兒。」

林貞貞苦著臉:「睡不著,一閉上眼那惡鬼老在我跟前晃。」

韶南沒有同她說那鬼多半是人扮的,免得她愈發精神,拿過琴來,橫放在膝頭:「沒事,我彈琴給你聽。」

林貞貞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可韶南這次彈的曲子十分舒緩輕柔,出乎她預料之好聽。

以樂曲的節奏而言,同樣是慢,輕而慢和重而慢表達的情緒其實有很大的差異,重而慢通常表示肅穆莊嚴,輕而慢則是舒緩而閒適。

這一首不知名的曲子,由韶南彈來,特別有安神之效,聽不一會兒,林貞貞便覺著心跳、血流全都隨了琴絃上那輕攏慢挑的節拍,好像置身於陽春三月的小溪旁,只聞水聲潺潺,遠處有青鳥啾鳴,渾身充斥著一股懶洋洋地勁兒,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忽又化身為一株古樹,暖風吹過,任憑燕子飛來,在她身上銜泥做窩……

不過片刻工夫,林貞貞睡著了。

韶南悄悄起身,開了門。

夜闌人靜,本該守夜的阿德不知是不是也不小心睡了過去,不曾出聲問詢。

她沒有走遠,就在林貞貞適才晾衣服的李子樹旁放了塊乾淨的青石板坐下來。

開啟的房門透出橘黃色的燈光,斜斜披在她的肩膀和後背上。

韶南調整了一下坐姿,右手中指與無名指如流水般輕拂過琴絃。

這就是之前鬧鬼的地方,韶南不慌亦不懼,一舉一動像極了居住在山野的隱士,興之所致,哪怕月色不是那麼明亮惑人,也要席地而坐,彈奏一曲。

這夜風有些涼,韶南渾然不覺,衣衫瑟瑟,隨風向後揚起。

她知道自己在琴上的造詣比起老師來還稚嫩得很,唯恐這第一戰因輕敵失利,落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下場,一齣手便是傾盡全力。

韶南正在彈的這一曲名氣頗大,叫作《風雷引》。

名氣大就意味著流傳度高,但凡懂琴的文人雅客或多或少都有涉獵,可若叫周浩初當面來聽,必定會疑惑,覺著旋律很耳熟,感覺卻是徹底變了。

相傳伏羲造琴,舜帝定琴為五絃,文王增一弦,武王又增一弦。歷朝歷代的古琴名家譜曲數千首,追求的境界無不是「平和清正」四字。

韶南的老師曾評價說,這《風雷引》講的是一場聲勢浩大的雷雨,不奇縱無以成曲,不突兀無以達意,這世間琴道高手成千上萬,真正能得這一曲奧秘的,寥寥無幾。

《論語》中說,孔子迅雷風烈必變。

看,連聖人尚且如此。

當神秘的天外之雷挾狂風大水而至,有如天譴,誰能不畏懼?

她聽到不遠處有似人似獸的怪聲接連響起,樹梢的枝葉在劇烈地晃動,眼角餘光瞥見好似有白色的影子飛掠過去,卻是連頭都未抬。

琴聲錚然,周家後院這一小方天地在他人眼中起了鉅變。

萬物消失無蹤,處身之地一片荒蕪,叫人窒息,突然間密雲壓頂,閃電如細長的金蛇一般張牙舞爪,撕裂漆黑的天幕。

一道暴烈的驚雷疾劈而至!

斜刺裡有人「哎呀」一聲慘呼,由半空跌落到了地上。

「鬼」終於現身了。

韶南知道自己生平第一戰已然取得了勝利,按說應該激動歡喜,可她剛才彈琴太過專注,哪怕抬起頭來循聲望去,目光中也只剩淡漠。

這一摔並沒有叫那隻「鬼」變得清醒,而是呈大字形癱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幾下,這完全是在自覺地模仿被雷劈中了的樣子,連救命都沒喊出來,張了張嘴,頭往旁邊一歪,就此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