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行人跟著周浩初步行到他居住的城東棗花大街,韶南對這位周世叔又有了進一步的瞭解。
此君不但待人熱情,還有一顆不安分的心,說起話來肆無忌憚。
「燕兄,我是真的羨慕你。你不知道,這翰林院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早晚點卯簽到,這也到罷了,見人就得自稱晚進,每說一句話都有一萬個人盯著尋你錯處,閒書一概不準看,每個月還得按時交課業!」
燕如海完全不能領會到春闈幸運兒的苦惱,回應道:「翰苑有一萬個人?」
「……燕兄,你這話就沒意思了,我是真呆夠了,想和你換一換。」
「站著說話不腰疼。」燕如海瞥他一眼。
「唉,你不懂我啊,我這十年寒窗苦讀為的什麼,不就是想做點實務,實現自己的抱負嗎,結果現在做了庶吉士,再等三年才能決定去向,我說羨慕你是真的,安興雖然不是什麼好地方,只要做出成績,立時便上達天聽。」
燕如海聽他如此說,不由臉色微變,緊張地望向隨行眾人。
韶南只做未覺,盼著周世叔這碎嘴子能多透露一點。
可父親已主動將話題從安興縣岔開去:「賢弟,你別整天這麼吊兒郎當的,三年後的大考對你而言至關重要。等留了館你就是翰林了,入值內廷,前程遠大,一旦離京,就連地方大員也不敢怠慢,到時你有什麼抱負實現不了?」
周浩初不以為意地嗤笑一聲:「出了名的窮翰林,真有那天,比現在還不如。」
燕如海不禁無語。
韶南觀察著周圍破敗的巷子,好奇地問:「周世叔,你家這附近,搬遷的人家似是有些多啊。」
周浩初來了些精神:「小侄女,你看出來了?國子監就要搬家了,新址離此不遠,棗花大街的房價己經在漲了。」
他聳聳肩,回頭對燕如海道:「還好我死鬼老爹給我留了棟宅子,等國子監搬過來,花錢把後園翻建一下,租給那些富家公子,日後真留了館,好歹不用像別的翰林,晚上回來還得再打份工,補貼家用。」
燕如海無奈笑笑:「你啊……」
周浩初家的院子還真是大過韶南想象。
院子裡胡亂栽著桃樹、李樹、蘋果和木瓜,還長了一些因為久無人打理枯乾發黃的竹子,遍地雜草叢生,看著十分凌亂。
招待燕如海一行住宿的四間廂房到是收拾出來了,被褥剛晾曬過不久,還算乾淨。
周浩初無奈地為自己辯解:「家裡沒個女人就是不行,我是真抽不出空來,大夥將就著住吧,大侄女見諒。」
韶南忙道不敢,和林貞貞兩個手腳輕快地幫忙收拾。
周家沒有下人,周浩初和體弱多病的老母親相依為命。
他這麼大年紀了還未娶妻是有隱情的。
早年周浩初父親尚在時給他訂了門親事,女方是附近書肆黃掌櫃的長女,就住在棗花大街周家後巷,兩家園子相接,算是鄰居。
周浩初少年時性子跳脫,常趴在院牆上,往黃家偷看,要是湊巧見到黃小姐就往人家姑娘身前丟石子,黃家人發現了頂多笑罵兩句,把姑娘藏得更嚴一些。
不料有一年京裡寒症肆虐,周浩初的父親中招一病不起,周家為他延醫求治花光積蓄,幾乎到了要賣房子的地步。
恰在這時黃掌櫃攤上官司,黃家人上門索要聘禮,周父強撐著在病榻上答覆說家裡暫時拿不出錢來,對方失望而去。
不多久,黃家悔婚。黃小姐去了一有錢有勢人家為妾,換得父親出獄。
接著周父病逝,少年周浩初經歷了雙重打擊。
他並不怨恨黃家,卻變得更加憤世嫉俗,沒日沒夜地刻苦攻讀,迫切想要出人頭地。
上天對他的考驗還沒有結束,出孝不久,有一日鄰居家喧鬧得厲害,原來是黃姑娘被送了回來,滿身血汙,已經沒有救了……
周浩初聽到外頭的議論,有人說她在夫家手腳不乾淨,被人贓俱獲;還有人說她不守婦道,被主母捉姦在床。
好以一切全都是咎由自取。
那個會紅著臉,用一雙大眼睛使勁瞪他的小姑娘就這麼死了。聽說死後,連片安葬的墳地都沒有。
黃家人不敢為女兒討回公道,很快賣了房子,搬得不知去向。
表面上周浩初除了特別用功之外,看不出有什麼變化。
但是隻要周母提到要他成家,或是有媒人上門,他必表現得特別抗拒。一年年耽誤下來,到他二十歲上,周母身體不行了,時常病得起不了床,對兒子的婚事徹底的有心無力了。